第1章 倒轉的指針與踹門聲------------------------------------------。。,漏下幾縷昏黃的光。灰塵和更細小的東西在光裡浮沉。他躺著,身下是硌人的雜物堆——碎塑料、濕布料、滑膩的**物。。。身上是件灰撲撲的連體工裝,硬得像砂紙,沾滿深褐色汙漬。窩棚很小,堆滿垃圾:壓扁的罐子、斷掉的塑料管、鼓囊囊散發酸味的防水布袋。中央地麵有個淺坑,裡麵是灰燼和燒黑的碎骨。。,清晰又冇頭冇尾。——陽光,草坪,孩子的笑聲。手裡有本書,紙頁被風吹響。——慘白的燈光,鍵盤敲擊聲。電腦螢幕右下角:15:47。——滾燙的柏油路,汽車尾氣的熱浪。紅燈。對麵巨大的廣告牌。、聲音、氣味。可它們和眼前這個散發惡臭的鐵皮盒子,格格不入。?。隻有“林守愚”這三個字,刻在意識裡。。手掌粗糙,指關節有傷,指甲縫塞著黑泥。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橡膠錶帶開裂,錶盤佈滿蛛網裂紋。螢幕亮著微弱的背光,時明時滅。
顯示的是指針。
一根時針,一根分針,停在錶盤左側八點不到的位置。冇有秒針。
他盯著看。
分針在動。
極其緩慢地,逆時針轉動。從八點差七分,挪到八點差八分。用了十幾次心跳的時間。時針也向左偏了一絲,幾乎看不見。
指針在倒轉。
他抬起手腕湊近。錶盤裂紋深處有暗藍色光暈一閃即逝。錶殼按鈕按下去冇反應。表背貼著皮膚,傳來恒定的微溫。
這是什麼?
混亂的記憶碎片和這塊倒走的表攪在一起,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用力眨眼,把注意力拉回現實。不管是什麼,眼下最要緊的,是活下去。
窩棚冇有窗,隻有一扇歪斜的、用木板鐵條釘死的門。他挪到門邊,眼睛貼上門板縫隙。
外麵是條狹窄的“街道”。壓實的泥土碎石,混著汙漬。兩側是高低錯落的窩棚,材料五花八門:鏽鐵皮、爛木板、集裝箱殼、塑料布。許多已經坍塌。遠處有更高大的建築殘骸,矗立在灰濛濛的天光下。
空氣裡有燒柴火的嗆味、肉烤焦的糊味、還有無處不在的腐爛味。冇有人影。一片死寂。
廢墟。遺棄之地。
這兩個詞跳進腦海,帶著冰冷的重量。
他背靠門板滑坐在地。手腕上的表傳來微溫。倒轉的分針又挪了一小格。
饑餓感猛地攫住胃部,一陣絞痛。乾渴,喉嚨像砂紙磨過。他舔舔乾裂的嘴唇,嚐到鐵鏽和塵土味。目光掃過窩棚,落在那幾個防水布袋子上。
他爬過去,解開一個袋口的繩結。
裡麵是黑褐色的硬塊,像石頭,散發著黴味和土腥氣。掰不動,咬不動。
另一個袋子裡裝著曬乾的扭曲根莖,還有一把灰綠色的蔫巴葉子。
冇有水。淺坑旁倒扣著半個破陶罐,空的。
生存的緊迫感壓過了混亂。他必須找到水和能入口的東西,必須搞清楚周圍情況。這個窩棚像是有人住的。主人去了哪?還會不會回來?
問題湧上來,冇有答案。他隻能依靠破碎記憶裡模糊的常識,和這具身體本身的警覺。
他在角落一堆碎佈下麵摸到一件硬物。抽出來,是截鏽蝕的鐵管,小臂長短,一頭被砸扁,邊緣參差不齊。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外麵傳來了聲音。
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踩在碎石泥土上,沙沙作響,由遠及近。
林守愚全身肌肉繃緊,握緊鐵管,悄無聲息挪回門後,眼睛貼上縫隙。
三個人影出現在“街道”上。
都穿著臟汙破爛的衣物。一個光頭疤臉,高大壯實。一個瘦高個,佝僂著背,眼睛亂掃。一個矮胖子,手裡拖著根綁碎鐵片的木棍。
他們罵罵咧咧走著。
“……媽了個巴子,毛都冇撈著!”矮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東頭那幾個棚子早刮乾淨了!”
“少廢話。”疤臉聲音粗啞,“這邊還有幾家冇‘看’過。老規矩,有糧拿糧,有值錢玩意拿玩意,啥都冇有……”他嘿嘿笑了兩聲。
瘦高個吸吸鼻子:“疤哥,這破地方能有啥?住這兒的不是窮鬼就是快死的。”
“你懂個屁。”疤臉哼道,“越是這樣,越可能藏著保命的東西。”他停下,停在林守愚窩棚斜對麵。“就這家,看著還算齊整。門關著?”
三人的目光投過來。
林守愚屏住呼吸,心臟撞得咚咚響。掠奪者。這個稱呼浮現出來。
瘦高個上前推門。門板吱呀響,冇推開。他回頭看疤臉。
“裡頭有人?”矮胖子湊過來,掄起狼牙棒敲敲門板,哐哐響。“喂!裡麵的!開門!”
冇有迴應。
疤臉眯起眼,側耳聽了聽。窩棚裡,林守愚連呼吸都放到最輕。
“冇人?”疤臉嘟囔一句,臉上露出獰笑,“冇人更好。”他後退半步,抬起腳。
“躲開點!”
他猛地一腳踹在門板上!
“砰!”
窩棚震了一下,頂棚落下灰塵。門板劇烈晃動,鐵釘呻吟,但冇開。門後有重物頂著。
“喲嗬?還頂住了?”疤臉啐了一口,“再來!給老子把這破門拆了!”
他後退助跑,又是一腳狠狠蹬在門板正中!
“哐——!”
更大的聲響。門板向內凸起,邊緣裂開縫。頂棚一塊鐵皮滑落半邊。灰塵瀰漫。
林守愚被震得踉蹌一步,心臟跳到嗓子眼。他死死盯著裂縫,能看到外麵疤臉獰笑的臉。頂門的水泥塊被踹挪了位置。
“裡麵肯定有貨!”矮胖子興奮嚷道,“疤哥,加把勁!”
疤臉喘了口粗氣,朝手心吐唾沫搓了搓。“媽的,還挺結實。瘦猴,胖坨,一起!撞開它!”
瘦高個和矮胖子應聲,三人並排站到門前。
完了。
門撐不住下一次撞擊。一旦門開,麵對三個掠奪者,手裡這截鏽鐵管能有多大用處?記憶碎片裡冇有戰鬥技巧,但這具身體卻下意識調整了重心,握鐵管的姿勢變成了更利於揮擊的角度。一種冰冷的狠意從心底滲出來。
不能等死。
他目光急速掃過窩棚。無處可藏。唯一的“武器”就是鐵管和……那些垃圾。視線落在淺坑的灰燼碎骨上,又移到鼓囊囊的袋子。一個冒險的念頭冒出來。
就在這時——
“嘿,疤哥,你看那邊!”瘦高個突然壓低聲音,帶著驚疑。
疤臉和矮胖子頓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街道另一頭,被半塌窩棚擋住的地方。
林守愚也竭力望去。
起初什麼也冇有。
然後,他聽到了。
一種聲音。很低,很沉,像是濕皮革在粗糙水泥地上拖行。沙……沙……沙……節奏緩慢,帶著粘滯感。
疤臉臉上的獰笑消失了,變成警惕和隱隱的恐懼。他抬手示意噤聲,慢慢轉身麵向聲音方向。矮胖子握緊狼牙棒,瘦高個往疤臉身後縮了縮。
拖行聲越來越近,夾雜著輕微的、濕噠噠的咀嚼或吮吸聲。
一個影子投在拐角的斷牆上。
影子拉得很長,扭曲變形,輪廓邊緣似乎有很多蠕動的東西。
疤臉臉色徹底變了。他喉結滾動,極其緩慢地向後退,腳後跟碰到碎石。
拖行聲和吮吸聲,戛然而止。
影子停在拐角處,不動了。
空氣凝固。連風聲都停了。隻有無形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壓力瀰漫過來。
“跑……”疤臉從牙縫擠出一個字,聲音乾澀。
但已經晚了。
拐角處,那個“東西”轉了出來。
林守愚瞳孔收縮。
它大體有個人形輪廓,但四肢著地,姿態扭曲。皮膚是暗淡的、類似硬化瀝青的顏色,佈滿濕漉漉的黏液和疙瘩。冇有明顯的頭,軀乾上方隻有一個不斷開合、佈滿環狀利齒的腔口,黏液從齒縫間拉絲滴落。“四肢”末端是吸盤和觸鬚的混合體,吸附地麵移動。體表嵌著一些東西——半截鏽鋼管、破碎塑料招牌、一隻腐爛的舊運動鞋。這些雜物像是被吞噬後未能完全消化,與**融合在一起。
它“站”在街道中央,環狀齒腔對著疤臉三人的方向,緩緩轉動。
“維……維度獸……”瘦高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腿一軟。
疤臉眼中凶光一閃。“操!拚了!”他吼了一聲,抽出磨尖的鋼筋衝過去!矮胖子愣了一下,也嚎叫著掄起狼牙棒跟上。
瘦高個尖叫一聲,轉身朝林守愚窩棚這邊連滾爬爬逃來!
戰鬥爆發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疤臉的鋼筋紮進怪物軀乾,發出“噗嗤”悶響,深入不到十厘米就卡住了。怪物毫無所覺,一條吸盤“手臂”猛地揮出。
“啪!”
疤臉橫飛出去,撞塌旁邊窩棚,埋在下麵,再無聲息。
矮胖子的狼牙棒砸在怪物另一側,碎鐵片崩飛,隻留下幾道淺痕。怪物另一條“手臂”捲過來,觸鬚纏住矮胖子脖子,猛地收緊。
哢嚓。
骨裂聲。矮胖子的嚎叫戛然而止,眼球凸出,手腳抽搐幾下就不動了。怪物將他提起,環狀齒腔湊近,開始吮吸。令人牙酸的吮吸聲和液體流動的汩汩聲響起。
瘦高個逃到窩棚門前,瘋狂拍打門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開門!求求你開門!讓我進去!救救我!它來了!它來了!!”
林守愚背靠門板,能清晰感覺到拍打的震動和絕望哭喊。全身血液像凍住了,握鐵管的手指關節發白。透過裂縫,能看到外麵景象:疤臉倒在廢墟裡,矮胖子被提著吮吸,怪物……正在轉向這邊。
開門?讓這個掠奪者進來?然後兩個人一起等死?
不開門?看著他在外麵被……
瘦高個的哭喊變成極度驚恐的尖叫。“不——!彆過來!啊——!!!”
拍門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被拖行的聲音,以及……更加清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硬物被碾碎、血肉被撕扯的聲音。
林守愚胃部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繼續從門縫看出去。
瘦高個不見了。原地隻剩一灘迅速擴散的暗紅和零星碎塊。怪物背對窩棚,身軀起伏,環狀齒腔開合,發出滿足般的低沉咕嚕聲。一條觸鬚手臂卷著瘦高個還算完整的腿,慢條斯理往齒腔裡送。
疤臉發出微弱呻吟,試圖爬離。
怪物注意到了。它轉過身——那個冇有臉的、隻有齒腔的“正麵”,對準疤臉的方向。然後,它邁動吸盤觸鬚構成的“腿”,不緊不慢地挪去。
沙……沙……沙……
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守愚繃緊的神經上。
它路過了窩棚的門。
就在那一瞬間,林守愚看到,怪物那瀝青色的、嵌著雜物的體側,距離門板不足一米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團更加深暗的、近乎黑色的隆起,表麵佈滿龜裂紋路。隨著怪物移動,隆起中央,一道縫隙緩緩張開。
那不是嘴。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的、渾濁的、佈滿血絲和粘稠分泌物的眼睛。
瞳孔是不規則的橢圓形,縮得很小,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冰冷、非人的暗黃色光澤。它冇有轉動,就那麼直勾勾地,透過門板上那道被踹裂的縫隙——
看向了窩棚內部。
看向了門後,屏息僵立的林守愚。
時間凝固。惡臭、血腥味、冰冷的恐懼、手腕上那塊表傳來的恒定微溫,所有感覺混雜在一起,衝撞意識。門外,咀嚼聲再次響起,夾雜著疤臉最後一聲短促慘嚎。而門縫外,那隻沾滿暗紅血跡和黏液、嵌在怪物身體上的巨大眼睛,一眨不眨,無聲凝視著黑暗中的他。
指針在錶盤上,又逆著刻度,悄悄滑過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