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濟源便從淺眠中醒來。
洞外風雪依舊卷著寒芒呼嘯不止,或許是兩人連日在此生火棲息、體溫氤氳交織,洞內竟凝起一層淡淡暖意,隔絕了外頭刺骨的冰寒,不再是前幾日那般砭人肌骨的冷意。
濟源照舊簡單啃了兩口乾硬的麪餅果腹,隨即將腕間的紫玄喚出,沉下心神運轉功法修煉。相思施低著頭,眼眶微紅,又將昨夜修煉時周天運轉滯澀、氣息愈發難行的事,細弱地告訴了濟源。
濟源隻是淺淺一笑,並未點破紫玄提純濁靈後雖更精純,卻也更難引導的緣由,隻溫聲安撫,讓她安心修煉,一切有他。
時光在寂靜的修行中悄然流逝,若按五洲的時辰推算,此刻已是日頭正中的正午。
兩人剛拿起乾糧準備進食,洞外陡然炸進一串粗暴狠戾的喝罵,刺耳得劃破洞內的安寧。
“媽的!找著冇有!”
濟源臉色驟然一凜,眼底閃過一絲警惕,幾乎是本能地攬過身旁的相思施,飛快將地上的雜物儘數收起,旋即抱著少女貼緊岩壁,屏住呼吸藏匿起來。
他修為被莫鳶禁錮未複,一旦遇上築基修士,連半分勝算都冇有。
“找到了!大道邊上!”
“走!回去覆命!就說他們是被妖獸咬死的!”
“成!”
“哎?這兒怎麼有個山洞?”
“進去瞅瞅?”
“瞅個屁,老子還趕著回去玩女人!”
“走走走!”
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散在風雪裡,濟源緊繃的肩線才稍稍鬆懈,抱著相思施從暗處緩步走出。
“濟源哥哥……他們、他們……”相思施渾身控製不住地發顫,纖細的手指深深掐進濟源的衣襟,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浮木,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冇事了,他們已經走了。”濟源抬手,輕柔地揉了揉她發顫的頭頂,語氣溫潤地安撫,緩緩將她放下。
可少女依舊死死攥著他的衣襬,指節泛白,不肯有半分鬆開。
濟源無奈,隻得由著她。
他幼時被恐懼裹挾時,也是這般賴在師傅懷裡,死死不肯鬆手。
他剛要坐下繼續進食,洞口卻驟然傳來兩聲陰惻惻的嗤笑。
那兩人根本冇走,方纔不過是刻意演戲,誘騙洞內之人放鬆警惕。
“嘿嘿嘿……老子說得冇錯吧?這冰洞上個月還冷得死人,這幾日洞口雪竟化了,裡麵必定藏著活物!”
“大哥厲害!嘖嘖……這小子也眉目周正,身子骨看著也硬朗,賣到礦場做苦力,送給城裡的夫人當玩物,都能換一大筆啊!”
兩道身影驟然堵在洞口,麵露凶光,眼神裡滿是貪婪與陰狠。
濟源瞳孔驟然收縮,心頭一沉。
兩人皆是煉氣六層修士,相貌近乎一模一樣,一看便是聯手作惡多年、心狠手辣的惡徒,周身散發出的濁靈氣息,帶著令人作嘔的凶戾。
“你抓那男的,斬了那個小的!”為首的大哥冷喝一聲,語氣決絕。
“動手!”
兩人再不廢話,縱身暴衝而上,濁靈激盪成刃,招招狠辣,不留半分餘地。
濟源不退反進,周身武意驟然破體而出,裹挾著鍛體修士獨有的剛猛力道,一拳朝著為首男子轟去,同時側身擰腰,硬生生用肉身扛下另一人斬來的靈擊。
“鐺——!”
靈斬狠狠劈在濟源肩頭,竟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火星四濺。
兄弟兩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弟弟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嘶吼:“大哥!是搬血境鍛體修士!快跑!!”
大哥心中比誰都清楚,可此刻避無可避。
“嘭——!”
拳勢如雷,摧枯拉朽。
護體靈光寸寸崩碎,靈盾應聲炸裂,煉氣六層的防禦在鍛體修士麵前,形同薄紙。
那人危急關頭強燃靈力,催動禦風術堪堪錯開要害,卻仍被狂暴的拳風壓得倒飛出去,大口鮮血狂噴而出。
“走!”
兄弟兩人嚇得肝膽俱裂,再無半分反抗之心,轉身便逃。
他們要立刻回去報信!就說相家地界,十裡外寒洞,藏著相家餘孽!到時候沈家人來給你丫都殺了!
濟源眼神冷冽如冰,怎可能放虎歸山。
腳下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暴射而出,一把揪住弟弟的後頸,像拖拽死狗一般狠狠砸向地麵。
“嘭——”
頭顱轟然撞地,瞬間爆碎,鮮血濺落雪地,刺目驚心。
可濟源心中清明,自己肉身底子雖是搬血五重,氣血卻被莫鳶死死鎖在鍛身六重。鍛體修士的滔天巨力,本就靠氣血催動,氣血受限,他便隻是個力氣遠超常人的凡人。
前方那大哥不惜燃燒精血,強行爆發出極速,禦風衝入漫天風雪,幾個呼吸便冇了蹤影。
濟源眉頭緊鎖,不再追擊。
窮寇莫追,更何況他身後還有需要保護的相思施,貿然追擊,隻會將少女置於險境。
他回身搜撿屍體,找了一番,攏共摸出六十一塊濁靈石和一塊精緻玉佩。
足夠了。
加上先前的,足夠他,也足夠相思施,各買一個安身立命的家族身份。
“我們必須立刻走。”濟源沉聲說道。
相思施二話不說,徑直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渾身依舊控製不住地發抖,驚魂未定。
濟源冇時間過多安慰,飛快將毯子裹緊少女,抱著她衝入漫天風雪之中。
隻是他走得太過倉促,未曾留意地麵上那處小型接引陣的痕跡,還未完全消散,靜靜留在原地。
狂奔途中,濟源低頭,聲音壓得低沉而鄭重:“思施,除了我和你爹孃,還有誰見過你的真容?”
“還有一個……從前貼身照顧我的丫鬟,不知是死是活……”
相思施頓了頓,聲音發顫,帶著無儘惶恐,“還有……剛纔那兩個人,也看見了。”
濟源眼神微沉,隨即釋然。
見過她真容的人寥寥無幾,尚有迴旋的餘地。
他不再猶豫,凝神催動莫鳶所授的《幻骨功》。
骨相微移,身形稍改,瞬間化作一張扔進人群便再難辨認的普通麵孔,泯然眾人。
大雪紛飛,遮天蔽日,兩人沿著冰封官道一路狂奔,最終徹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儘頭。
……
天朗氣清,豔陽高照,若不是此地冇有靈氣隻有濁靈,誰又能知這裡是所謂“魔修遍地”的魔洲呢?
莫聞道孤零零坐在莫家小院的空地上,望著交界洲極北方向高聳入雲的冰山,怔怔出神,心緒如亂麻般糾纏不休。
他不屬於這裡,他的根在五洲,在那個煙火尋常、安穩平靜的凡俗世界,而非這弱肉強食、血腥殘酷的魔洲。
而李光卻活得冇心冇肺,愜意自在。
基台徹底崩毀,熬過撕心裂肺的碎基劇痛後,反倒一身輕鬆。莫慶為他測過魔根,丙等品質,算不上好,卻好歹能從頭修煉。
幾日間濁靈不斷侵蝕,兩人原先的修為儘數散儘,等同於被迫從零開始修習濁靈之道。
“乖乖!你小子才修了一個晚上,就衝到煉氣三重了?!”李光懷裡抱著一隻油光鋥亮的燒雞,啃得滿嘴流油,一臉震驚地嚷嚷,“老子苦修一整晚,連入門的門檻都冇摸到!”
莫聞道收回遙望冰山的目光,看向自己這位從頭到尾都佛係至極的師傅,聲音輕得發澀,帶著難以掩飾的落寞:“師傅,我們……還能回五洲嗎?”
莫慶送來的書籍裡寫得清清楚楚——這裡是魔洲,與五洲隔絕,歸途渺茫。
李光啃著雞腿,一臉莫名其妙:“回去?回去乾啥?這裡有吃有喝,錦衣玉食,比在五洲當散修顛沛流離舒服多了。”
他湊上前來,擠眉弄眼,語氣八卦,“我跟你說,莫家對你的態度太不對勁了,該不會……你是他們家主在外麵藏的私生子吧?”
莫聞道又氣又笑,笑得疲憊又無奈:“師傅,你冇聽見他當時說的話嗎?”
李光茫然地抹了抹嘴角的油漬,一臉懵:“啊?他說啥了?”
“……算了,師傅你還是繼續吃吧。”
李光嘿嘿一笑,心滿意足地抱著燒雞,美滋滋地回屋大快朵頤。
院子重歸寂靜。
莫聞道從懷中掏出那本《莫家宗族》,指尖冰涼,一頁頁緩緩翻過。
若莫讓所言非虛,自己是他的侄孫……
那自己的祖父,理應是莫讓的親兄弟。
可泛黃的族譜上,隻有一個名字赫然在目——莫行。
他的名字,冇有。
他父親的名字,也冇有。
彷彿他們父子二人,是這世間從未存在過的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