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聞道獨坐院中,一整箇中午都出神發呆,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茫然。
李光實在看不下去,把啃剩的雞骨頭一丟,粗聲粗氣開口:“彆傻坐著了,好好修煉。隻要你修為通天,這魔洲再大、五洲再遠,哪裡去不得?”
李光看得通透。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丹田碎過、根基儘毀,能重修已是僥倖。可他徒弟不一樣,甲等魔根,那是和五洲天驕站在同一高度的天賦!
聽師傅這麼一說,莫聞道豁然開朗,眼中一亮。可轉念又沉了下去,抬頭望著吃撐撐的李光:“你不是還要找你的恩人嗎?現在成了這樣子,你打算怎麼辦?”
李光身子一僵,眼神暗了暗,一絲悵然飛快閃過,隨即強裝灑脫:“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希望早已渺茫。
先前他築基在身,尚有三百年壽元可以慢慢尋找;如今跌落凡人境,壽元不過八十個春秋,要找一個不知姓名、不知模樣的恩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井中撈月。
“叩叩。”
兩人正陷在低落裡,一陣輕緩的敲門聲忽然打破沉寂。
莫聞道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位嬌俏丫鬟,手中捧著一摞書籍與功法,眉眼溫順。
“這是莫慶少爺吩咐送來的物件,請公子收下。”丫鬟聲音軟得像棉花,容貌清秀動人,垂首屈膝,“奴婢名喚青瓷,是少爺派來伺候公子起居的,還望公子日後多憐愛。”
莫聞道先是一怔,隨即側身將人請入院中。
一旁的李光目光微閃,上下打量著青瓷,眼神幾變,卻瞧不出半分異樣,隻能收回目光。
他在凡俗底層摸爬滾打多年,見過不少大家族丫鬟,相貌周正的不少,可這般標緻的絕不可能隻是尋常伺候的下人。
帶著目的來的啊……
他心裡越發篤定:自己這個徒弟,身份絕對不一般。
五洲與魔洲時間流速相同,此刻早已過了正午。
時序相同,境遇卻是天壤之彆。
五洲正值深秋,街道與庭院草木枯黃,落葉紛飛,唯有富貴人家耗得起靈氣佈陣,勉強留住幾分春色。
蕭雲仙早已冇了賞景的心思。
自從濟源被大挪移陣捲走,她便帶著慕容尹遠遁千裡,隱居在靈岩城。這座城常年開采石料,天空裡永遠飄著一層灰霧,荒涼又沉悶。
院落裡草木早已枯敗,一如亭中獨坐的蕭雲仙,滿身蕭瑟。
慕容尹被她封在地下密室,佈下層層禁製,化神以下不可察覺。
而她自己,日複一日,走遍五洲各地,瘋了一般尋找通往魔洲的路徑,卻次次無果。
她獨自坐在亭中,清美的臉龐一片漠然,指尖反覆摩挲著一對紅纓耳墜,這是濟源幼時送他的。還有一塊洗的發白的布,也是濟源留下的東西。每一次凝望,她的嘴角都扯出一抹澀到心底的苦笑。
流雲城十萬凡人消失一事被嚴密封鎖,大周皇室默許了楊征的遮掩。
蕭雲仙不在乎多少人失蹤,她隻在乎一件事——她的徒兒,在哪裡。
她輕輕掏出濟源的命牌,玉牌溫潤,微光柔和,還縈繞著他熟悉的氣息。
每一次觸摸到這平穩的光芒,她的心才稍稍安定,尋徒的意誌也更堅定一分。
“源兒……”她低聲呢喃,像是對著玉牌輕輕呼喚,盼著能有一絲迴應。
蕭雲仙將命牌貼在眉心,小心翼翼捕捉著那一縷微弱的聯絡。
心底對莫鳶的恨意早已入骨,她發誓,若再相見,定要讓那魔女痛不欲生。
閉目沉默片刻,她收斂所有心緒,身影一閃,再一次踏上茫茫尋徒之路。
魔洲,暴雪荒原。
濟源自然不知道師父為他瘋魔般的奔波,此刻的他,正為最現實的生計發愁。
離開了寒洞,大雪封斷所有道路,再加相思施當初也是慌不擇路逃進冰洞,兩人隻能在茫茫雪原裡漫無目的地尋找人跡。
“哥哥,你這個功法好厲害呀……”相思施乖乖被他抱在懷裡,好奇地捏了捏他改換後的臉頰,眼神裡滿是新奇,和濟源第一次看見莫鳶用幻骨功時一模一樣。
她早已改了稱呼,隻叫“哥哥”,不再提“濟源”二字——這是濟源特意叮囑的。
雖然冇什麼人認識他、知道他的名字,可萬一被莫鳶聽見,後患無窮。
小心,總不為過。
每一次想起莫鳶那句甜得發膩、卻又寒意徹骨的“插翅難飛”,他身上就忍不住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從不懷疑莫鳶會傷他,可他也確信,她絕不會放他回五洲。
“嗯,教我的人,確實很厲害。”濟源苦笑一聲,語氣複雜。
莫鳶當然厲害,他甚至覺得,若是突破金丹境的師姐對上鳶姐,都未必能穩勝築基巔峰的她。
“有人哎!”相思施忽然眼睛一亮,小手指向前方,“你看!客棧!”
前方赫然立著一座大客棧,門前酒攤搭著寬大暖棚,裡麵坐滿了喝熱酒驅寒的修士與凡人。
濟源不動聲色放緩腳步,調勻氣息,從納戒裡翻出一件從屍身身上得來的破舊布棉襖裹在身上,又給相思施也裹上一件灰撲撲的舊衣。
兩人一前一後,大搖大擺走進客棧,尋常得冇有引起一絲警覺。
相思施容貌依舊秀美惹人眼,可她頭頂那道淡紅“奴”印,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她已有主。
“哎,兄弟!你這小丫頭賣不賣?”一個喝得半醉的壯漢一拍桌子,粗聲喊道,手指直指點相思施,“老子出高價!”
相思施身子猛地一顫,本能地往濟源身後縮去。
濟源學著礦工們粗啞蠻橫的腔調,揮手嗬斥:“去去去!老子好不容易撈到手的,不賣!”
棚裡眾人轟然大笑,個個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兄弟好福氣!老子明天也去奴隸場挑個俊的,好好泄泄火!”
一陣葷話打趣過後,濟源找了個空位坐下。相思施習慣性想跟著坐,卻被濟源暗中催動奴印硬生生止住。
“愣著乾什麼?”濟源搓著手,眉頭一皺,厲聲嗬斥,“給老子倒水!凍死了!”
少女渾身一顫,被奴印強製驅使,乖乖給濟源倒上一杯熱水。
“小二!包半斤醬牛肉,再來二兩燒酒!”
“好嘞!客官稍等!”
周圍人對此毫無意外。
附近便是大型礦場還有一些樹場,在就是沈家和相家聯手的煤窖,在座大多是在這些裡麵做工,性子粗野、對奴隸呼來喝去再正常不過。
他們累死累活,也就來這兒喝口酒、吹吹牛,回去摟著女人暖被窩。
不少人甚至暗暗感歎濟源能撿到這麼標緻的女奴,卻也不覺得羨慕,畢竟很少有人會為了一時歡愉,放棄一個能乾活、能吃苦的結實奴隸。
拿到食物與酒,濟源立刻起身離開,臨走時隨口向同桌漢子打聽:“哎,兄弟,附近哪兒能買家族身份?”
礦工們絲毫不意外,這種訊息本就是人傳人,“大道往東五六裡,是沈家地盤,那兒有個纔開的牙行,應該能上身份。”
“怎麼,兄弟要給這小丫頭上個號兒?”漢子調笑起鬨。
“上號”,是魔洲對奴隸贖籍、購買家族身份的土話。
給寵愛的女奴脫奴籍不算稀奇,尤其是懷了子嗣,想留著的,有些實力的主人往往會想辦法給她們買一個基礎身份,免得孩子世代為奴。
“嘿嘿,謝了兄弟!走了!”濟源乾笑一聲,領著相思施轉身離開,再次冇入漫天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