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搖頭,笑道:「你可知他們為何會跑得如此熟練?因為他們欺負伯顏大伯是個瘸子,哈哈哈!」
這事兒在村裡,已經有好多年的歷史了。健兒們跟伯顏對打的時候,誰都知道伯顏大伯厲害,所以對戰者全都是掉頭就跑,欺負伯顏一瘸一拐地追不上,把伯顏氣得要死,然後這些人再殺過來。久而久之,這就成了一種習慣戰法,而且意外地符合太祖兵書的精華。
裴十二目瞪口呆,這是欺負瘸子的戰術?
不對,裴十二一下子頓悟了,從一開始,薛訥就被這個戰術給鎖定了!因為他穿著鎧甲,很難比不穿甲冑的團結兵跑得快,完美符合瘸子戰術。這瘸子,可以指代任何一種速度慢的重甲兵。在薛訥的腳步停止的時候,就符合「駐」字,這些團結兵立刻就掉頭進攻,分明是輕軍擾敵的做法。
為了不被亂棍打翻,薛訥隻好飛快地殺出,先從包圍他的人群裡衝出去,再掉頭將追兵殺敗。
一看薛訥轉身殺來,那些團結兵大呼小叫,掉頭又一鬨而散了。
薛訥再追,力氣就不足了。他畢竟是穿著甲冑,連番猛跑,已經喘起氣來,口中仍叫著:「別跑!」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廣,.超實用 】
忽然大家都不跑了,四麵八方都是哨棒打下來,打得薛訥的頭盔咣咣作響。
薛訥差點兒腦震盪,擺棍迎擊,這幫人又笑嘻嘻跑了。薛訥破口大罵,對著打自己最狠的那幾個猛追,隻要揪著帶頭的一撥人打,肯定沒錯。
這時又聽王漢悠悠道:「敵疲我打!」
薛訥已經明顯跑不動了,根本追不上,那幫團結兵拿出步槊頂著,不讓薛訥近身。薛訥奮勇殺入人群,人群丟下步槊就跑。薛訥咬牙,撿起一根步槊,發現人都跑遠了,想想這玩意兒揮舞起來太費力,他還是撿回了哨棒。
「你們別跑!」
「你別追啊!」
四週一片大笑,你不追我們就不跑。
幾個來回,薛訥已經沒力氣硬拚了。他正想喘口氣,忽然又是一波棍影襲來,有打頭的,有打腿的。薛訥顧頭不顧腚,腿彎捱了一棍,差點兒跪了,登時被打成瘸子。頭頂也被敲了好幾下,還好有鐵盔,叮叮咚咚地敲在鐵盔上,都成了節拍了。
薛訥發狂暴起,四周的團結兵又嘻嘻哈哈地跑到後麵,換了手持步槊的人上來堵著。
馬蹄聲再起,伯顏再次殺來。薛訥隻能一瘸一拐,掉頭就跑,不然被人用步槊壓製,堵在這裡連個翻滾的空間都沒有。
乾坤已定了。
王漢哈哈笑道:「敵退我追!」
太祖兵書,乃是千百年來最最精闢的戰法,適合千軍萬馬,也很適合村裡打架嘛。
裴十二白了王漢一眼,你還說你不懂兵法。這十六字字字珠璣,道盡了輕軍擾敵的戰術精髓。什麼欺負瘸子的戰術,不過是借著一個故事,掩蓋了戰術思想的光輝。
場中出現了熟悉的畫麵,伯顏騎著馬追在薛訥背後,一下一下用刀戳向薛訥的屁股。
薛訥連聲大叫,每一次要被戳到的時候,就不得不往前一跳。
王漢看得連呼牛逼,居然這樣的情況,還能被薛訥躲過,他竟然還能跳起來,不被刀尖戳到。
王漢高呼:「牛毴!好身手!」
裴十二看著薛訥像隻蝦子一樣一跳一跳的,也不禁十分好笑。若是一對一,或者薛訥騎了馬,自然不會是這樣的結果。現在也不知該如何收場。再看看王漢激動得大呼小叫,一副看熱鬧不怕事兒大的樣子,裴十二也一時無語。
「王兄,君子自當方雅清勁。」
「我知道,可是你看薛兄跳得這麼高,這難道君子不應該大讚一聲——牛逼!」
「牛逼究竟是何意?」裴十二隱約覺得,這個詞十分不堪。
「哦,這個,你知道牛毴是何物吧?」
裴十二搖頭,未曾聞也。
「牛毴就是牛皮做的大皮囊,留一個口用來往裡麵吹氣,是軍中鳧水渡河之物。」
「哦!類似渾脫。」裴十二知道了,你說鳧水的皮囊,一般是用羊皮做的排子,叫渾脫。原來牛皮做的叫牛毴。
「對。」王漢繼續道,「若是你見到有人騎了一匹好馬,是不是上去拍一拍馬屁股,說一聲好馬?」
「嗯。」裴十二代入了一下情景。
「跟拍馬相同,我見到有人厲害,就喜歡誇他好牛。牛毴則是強到誇張之意。」
「好牛……為何呢?」
「牛毴此物,要吹很久。吹得好牛逼,就是誇他肺活量大,自然就是很厲害。」王漢做了個用力吹的姿勢,「有時候我們這邊挖苦人,說他吹牛逼是反誇挖苦,覺得對方在說大話。」
「於是又有一言,『不是吹的』,意思就是誇他真的厲害。所以直接喊牛毴,並不是我在陰陽薛兄,而是說他當真有實力,不是吹的。」
「哦!」
「我是真的覺得他厲害。你看你看,薛兄又跳起來了!這一下躲得堪稱完美!」
「原來如此!」裴十二於是跟著王漢一起振臂高呼,「牛逼——!」
「牛逼——!哈,這一下跳得好高!」
「薛兄又躲過了!」
「牛逼——!」
裴十二很快學會了起鬨架秧子,覺得這樣大喊很暢快。
薛訥卻快瘋了,雖然手中有哨棒,但一直沒有出手的時機。那馬蹄聲不緊不慢地墜在他身後,不時追上來,對著他的屁股猛戳一下,若是躲閃不及,就會被一刀戳中。
別看屁股傷了不會致命,還有甲裙護著,但隻要被戳一下,他就跑不起來了,會向前栽倒。而且奔跑中被戳屁股,他是沒辦法停下躲閃,也沒辦法還手的。
薛訥心中大駭,這個瘸子果然是久經沙場的老騎兵,非常擅長掩殺,知道如何跟得不遠不近的,把對手給耗死。這若是馬匹在背後追得太快,其實是比較容易躲閃的。若像這樣保持一段距離,像附骨之疽吊在身後,纔是最難對付的。
等到對手逃得慢了,要喘口氣的時候,後麵就策馬上來戳一刀,逼著對手繼續逃,直到徹底喪失還手的力氣。這匹馬以前必然是優良的軍馬,不用主人如何控製,就知道銜尾而行,非常熟悉追殺套路!
輕敵了啊!
薛訥不停被戳屁股戳得跳起,實在是太羞恥了!不行,他必須製造一個可以反敗為勝的出手時機。
「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下手重了!」薛訥咬牙,本來不想用這一招的,因為無法收手啊。
薛訥假裝跑不動了,留個破綻,掌握到馬蹄靠近的時機,忽然閃過追擊,大喝一聲,不是向後躲,而是隨著馬匹追擊的斜前方踏步,一瞬間從馬頭右側閃到左側,在避開追擊的同時,得到了出手的機會!薛訥騰空而起,哨棒帶著一道狂風旋身刺出,殺了個回馬槍!
四週一片驚呼,牛毴——!
我薛家軍百戰百勝,不會輸在這裡!薛訥心中大吼,看我這一槍!
伯顏便在那一瞬間,輕輕一點馬腹,胯下大兒馬便往前一跳,輕輕鬆鬆躲過。
薛訥人在空中,槍頭所指已經無人。
刺空了?怎麼可能?
薛訥落地,極為震驚。對方不但輕鬆躲過了,而且大兒馬就停在頭前側過了頭,打著響鼻,似乎在嘲弄,看他要不要回頭繼續逃。
薛訥的全部信心都崩潰了。
我自五歲開始,苦練二十年,屢次得到誇獎的薛家槍法,被一匹馬嘲笑了?!
那瘸子就在馬背上,刀身斜置在膝頭,用看小孩的那種戲耍眼神,睥睨看著自己。
失神之際,幾杆紅纓槍在身後一閃,一起戳在薛訥的屁股上。
「哦呼!」薛訥一聲嚎叫,捂著屁股,眼冒金星地看著幾個小孩。就算是有甲裙擋著,也挺疼的!
童虎子和張小乙、李狗兒偷襲得手,笑嘻嘻跑了。
「別跑!」薛訥火冒三丈,兩軍陣前,幾小兒竟敢背後偷襲!
童虎子幾人隻跑了幾步就不跑了,轉頭對薛訥道:「你還是擔心自己吧!」
等薛訥回過神來,團結兵已然將他截住,他眼前全是高高揚起的哨棒,從四麵八方向他當頭壓落。
「啊——!」薛訥一聲驚呼,被數十根從天而降的大棒給打翻在地。
王漢嘆了口氣:「唉,快樂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
裴十二笑得肚皮都疼了,你是壞人,鑑定完畢。忽然發現自己的形象有點兒……裴十二趕緊直起身,憋住笑意,嘴角不停抽動,輕咳了兩聲,方纔完全止住。
王漢上前,對眾人高聲問道:「今日這樣演練,是不是比爬牆列陣,來得生動有趣?」
眾人齊聲道:「果然有趣!」
「今日是薛兄主動請纓,要為大家的操練活躍一下氣氛,我便允了。」王漢道,「大家感謝小薛將軍!」
「謝小薛將軍!」眾人齊聲說著,一起抱大拇哥,對薛訥俯身行叉手禮。
童虎子幾個少年,則在一旁笑嘻嘻的,剛才這場太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