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再仔細一看,對方不但有馬,而且器宇軒昂,容貌俊朗,最主要還是脾氣大,巨大無比的脾氣。要知道脾氣這個東西是裝不來的,一個田舍奴萬萬裝不出大家子弟的氣勢。王漢身上沒有一丁點兒的貧賤感,充滿了上位者纔有的那種底氣,特別是看他倆那種藐視的眼神,一下把倆人給鎮住了。
兩人誠惶誠恐跟在後麵,也不敢攔。不過也不擔心危險,因為看清楚了,王漢身上沒有武器,不會對主人造成威脅。
隻見王漢催馬到了白衣少年和婢女跟前,下馬抬手行禮道:「二位請了。打攪之處,還請原諒則個。」
眾人都是眼前一亮,好風采!雖然禮貌用語很奇怪……但是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田舍奴能有的派頭。行叉手禮的時候這麼囂張,那是骨子裡都帶著傲。
正常叉手禮,要微微欠身才對,低位者向上位者、長輩更要微微屈膝。而王漢行禮,那是昂著頭,鼻孔都快上天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白衣少年已經看見這邊起了爭執,他將手中的線柺子交給綵衣婢女,朗聲笑道:「綵衣,你先玩。」
原來這少女的名字就叫綵衣。
綵衣接過線柺子扯著,努力不讓紙鳶掉下來,一雙美目卻忍不住在王漢身上好奇地看個不停。這樣的田舍奴,她從來沒見過。身上的衣服再破,郎君身上的那股傲氣,那也是藏不住的!奴的小心臟,為什麼跳得這麼快……
白衣少年回禮道:「河東裴十二郎在此。不知這位郎君如何稱呼?」
舉手之間,他的一雙玉手白得發光,看得王漢很是妒忌。比我還帥,小白臉。特別是這雙眼皮大眼睛,太好看了。說話的聲音也好聽,字正腔圓的,跟貧民百姓就是不一樣。
「北……京王氏。」王漢的氣順了,說道,「萍水相逢,通名報姓的那一套就免了吧。你家下人衝撞了我,我也不想計較了。我過來隻是想問一下,你的紙鳶是在哪裡買的,我也想要。」
後麵兩個護衛的臉色都變了,真是太原王氏!
唐代的北……京指的不是幽州,而是太原。跟西京長安、東京洛陽並稱三都。
現在他們都篤定,王漢是太原王氏子弟,故意穿了一身破衣服。因為田舍奴哪有心思玩紙鳶啊?更何況他還有馬。
就這口音,這用語,這行禮時候鼻孔朝天的傲氣,這都不是一般的王氏子弟能有的傲氣,估計是哪一房的嫡長子。最起碼,人家沒把河東裴氏放在眼裡。
兩個護衛此時都是兩眼一黑,完,闖禍了。
「萍水相逢?」那白衣少年的關注點卻跑偏了,口中沉吟,略微品味,兩眼一亮,「此言極妙。敢問兄台,可有出處?」
「出處?我想想啊。」王漢反應過來,這時候可能還沒有「萍水相逢」這個詞,是出自哪裡來著?《滕王閣序》王勃說的吧,看白衣少年的反應,是這時候還沒有寫出來,至於具體哪年寫的,這誰會記得。
呃,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王漢沉吟了一下,謔,居然想起來了?
看來這個日行一善的神功,不但能生成力量,還能生成智慧。
王漢回憶著,沉吟道:「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
「好!」裴十二郎大讚,「好個關山難越,好個他鄉之客!」
王漢道:「可以告訴在下,紙鳶是在哪裡買的了嗎?」
「還不行。」裴十二卻不會被王漢給嚇住,反倒像是遇到了更好玩的事情,笑吟吟道,「隻有這幾句,更是讓某心癢難耐。還望王兄成全,為十二背詠全篇。十二感激不盡!」
方纔她聽見王漢大吼自己姓王了。不過她卻是不怕太原王氏的,反倒因為王漢這個田舍奴的模樣,起了濃厚的興趣。
「沒全篇,其實是我隨口說的!」王漢皺起眉頭,我就是問個這麼小的事情,你還不乾不脆的。我跑這兒大幽州城外冷颼颼的,背《滕王閣序》來了?我有病吧我?
要不你給點兒錢,我好好想想?王漢在心裡嘀咕了一下,沒有說出口。
跌份兒啊。
「王兄隻是一時氣憤,沒了心情。」裴十二不信這個話,扭頭對兩個護衛道,「你們二個……活魂淡,還不給王家兄長賠罪!」
那兩人趕緊一躬到地:「請王家郎君恕罪!」
這會兒他們最後的一點兒懷疑都沒有了,能出口成章的,那還是田舍奴嗎?
那個裴十二也跟著一起,一躬到地,白花花的小手高高舉起:「王兄息怒!」
聲音很糯很甜。
王漢反倒不好意思了。算了吧,君子有成人之美。
王漢隻好開始回憶,想起哪句就念出來:「嗟乎!時運不濟,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見機,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誌……」
王漢耐心多背了一段,說道:「行了吧?」
也就記得這麼多了,自己隻是找他們問個事兒,買根風箏線,不值當在這裡跟課堂上給老師背書一樣。王漢心道,再囉嗦我走了。
那裴十二卻彷彿傻了一樣,脖子後麵小絨毛豎起,猛然間一激靈:「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我的天!」
太刺激了!
王漢扭頭就走:「你自己在這裡發癔症吧,我走了。」
這個裴十二郎有點兒麻煩。時間寶貴,我還餓著呢。
「別,別!」裴十二慌忙把線柺子從婢女綵衣手中拿過來,遞給王漢。
王漢一瞅,那個名叫綵衣的小婢女都聽傻了,一直瞄著自己,紙鳶早就一頭栽地上了。
「我不是想要你的紙鳶,我是想問你從哪裡買的,我也去買。」王漢說著一拍腦袋,靠,為什麼要買?我借一下不行嗎?我現在是窮人,很窮很窮的窮人,我真的買得起風箏線嗎?這東西很可能超出了我的消費能力啊。
於是王漢改口:「嗯咳咳,」有點兒小尷尬,臉紅,「我可不可以,我的意思是說,我借用一下,倆小時,不,一個時辰還你。」
真的,不習慣占人便宜。
「王兄想放紙鳶,但拿去無妨。」裴十二脖子後麵的小絨毛還豎著,激動難言。萍水相逢,紙鳶算啥。
那個年輕的家將,已經一溜小跑把紙鳶給撿回來了,特別的積極主動,一臉諂媚。
王漢道:「我真不是想要放紙鳶,我隻是需要這個繩子。」
他說著用手拽了拽,牛逼,又細又結實。而且這風箏線很長啊,線柺子上繞得厚厚的,估計挺值錢的。這種風箏線肯定不是普通的麻線,也不知道怎麼做的,古人的智慧還是很令人驚嘆。
王漢把紙鳶給解下來,交給綵衣,隻拿走了線柺子。
「這個等會兒還給你們。我到哪兒找你們啊?」王漢問。
裴十二的腦子還在受刺激,擺手道:「不用還,王兄拿去便是。」
嘿我這暴脾氣!
王漢一瞪眼:「你當我叫花子呢?占你這點兒便宜!」
「對對!」裴十二一拍自己的腦門,能再見一麵豈不更好?裴十二指著弘業寺道,「小弟便在弘業寺中,恭候王兄歸來。」
「那你們先在廟裡玩會兒。我去去就來。」王漢沒工夫多說,似乎是背詩消耗掉了今日給五叔母砍柴的功德,感覺肚子更餓了。
王漢撥馬便走,動作嫻熟,臨走前以手撫胸,側身對裴十二行了個騎士禮,引來身後的小綵衣發出花癡一樣的聲音。
王漢一點兒不意外,正常操作而已。咱花了上百萬學馬術,除了自己快活,不就是為了聽姑娘尖叫的嘛。
兩個護衛早都麻了,這王家郎君的馬術可是不一般!整個大唐,都沒見過這麼有範兒的。別看方纔他隻是在馬背上欠身行禮,這可一點兒都不簡單!那是借著馬匹起步,顛簸下沉的節奏,用體重把馬的前蹄壓得微微一頓,在那一瞬間人俯身、馬屈膝,配合得天衣無縫,纔能有這樣瀟灑的效果。
尋常武將,縱然馬術再怎麼精湛,也不會有這種馬背上的禮儀風範的。也就是世家大族的郎君,才會把這種禮儀融入日常。
愛了愛了!
一直目送王漢的身影消失,裴十二都還在出神地看著。
那年輕的護衛震驚道:「想不到太原王家,出了這樣的年輕才俊!十二孃……」
年長的護衛立刻打斷他的話頭,惶恐道:「十二郎,仆知罪!」
年輕護衛反應過來,也立刻跟著道:「十二郎,仆知罪!」
裴十二一激靈,根本沒心思責罵,怪他們忘記遮掩自己的女子身份,隻是向著馬匹走去,急道:「快!到弘業寺借紙筆!王兄說的那些詩句,你們還記得嗎?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後麵呢?」
四週一片寂靜。
沒記住!
裴十二孃扯著自己的頭髮,發出一聲抓狂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