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家莊回來,天都擦黑了。兩條腿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心裏也沉甸甸的,揣著劉秀英那事兒,揣著那截繩子,揣著那句“她不是自己跳的井”。道觀那歪斜的院門,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裏,像個張著嘴、等著吞噬什麽的巨獸。我推開它,走進去,院子裏的枯草在晚風裏瑟縮,正殿黑著燈,隻有偏房窗戶紙上,透出一點黃豆大的、昏黃的光。
師父還沒睡。他靠在那床硬邦邦的被子上,閉著眼,胸口蓋著件舊道袍。聽到我推門進來的聲音,他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油燈的光跳著,把他臉上的皺紋映得又深又長,蠟黃蠟黃的,沒什麽血色。他就那麽看著我,沒說話。
“師父,我回來了。”我把背上的小褡褳解下來,放在牆角。裏麵除了點幹糧渣子,就剩那張我自己畫的最好、也最詭異的“五雷鎮屍符”,我把它小心地摺好,用油紙包著,藏在最底下。我沒打算拿出來說。
師父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他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找什麽。大概是我臉上的疲憊,還有那股子沒散幹淨的、摻著後怕和憋悶的勁兒,藏不住。
“事……了了?”他問。
“了了。”我在炕邊的小凳上坐下,搓了搓凍僵的手。屋裏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但那股子熟悉的、混合著草藥、灰塵、還有師父身上久病不愈的淡淡陳腐氣味,讓我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稍微鬆了那麽一絲絲。我把李家莊的事兒,從怎麽進村,怎麽見到劉老栓兩口子,怎麽聽見哭聲,怎麽發現繩子,怎麽推測出劉秀英是被勒死拋屍,到後來我怎麽守夜,怎麽“見”到劉秀英的魂魄指向,怎麽找到證據……一五一十,都說了。除了我最後安撫亡魂時,那枚仿製的“鎮屍錢”和符紙微微發熱、以及我心裏那股奇異的平靜感——這些太玄乎,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就沒說。
師父一直靜靜地聽著,眼睛半睜半閉,隻有在我說到劉秀英脖子上的勒痕和那截麻繩時,他放在被子上的、枯瘦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等我說完,屋裏安靜了好一會兒。隻有油燈燈芯燃燒時,那極其微弱的“劈啪”聲,還有師父略顯沉重、帶著痰音的呼吸。
過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師父是不是睡著了,或者疼得沒力氣說話。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歎得很長,很深,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彷彿看慣了世事無常的蒼涼。
“……做得對。”他隻說了三個字。聲音嘶啞,平淡,沒什麽誇獎的意思,但也沒有責怪。就像在說,嗯,今天掃了院子。就該這麽掃。
我愣了一下。心裏那點因為獨自辦成一件“大事”而隱隱冒頭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弱的得意,被這三個字輕輕一壓,沒了。隻剩下一種更真實的、空落落的感覺。好像我做的這一切,是應該的,是本分,沒什麽值得說道的。也對,守星的命,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那……劉老栓他們把證據交上去了,那個劉癩子……”我想問,凶手會不會被槍斃?劉秀英的冤屈,能真正昭雪嗎?
師父卻擺了擺手,打斷了我。他微微側過頭,望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眼神有點飄,好像沒在看具體的什麽東西,而是在看更遠、更深的地方。“陽間有陽間的法,陰間有陰間的債。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看他們的造化,也看……天意。”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冤死的人……太多了。守不過來的。”
我心裏一緊。守不過來?那還守什麽?可這話我沒敢問出口。師父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疲憊和灰敗。他胸口那道傷,哪怕隔著被子和道袍,我也似乎能聞到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腥腐氣。他沒力氣多說。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種“學藝”的節奏。師父的傷,看著還是那副死樣子,不見好,但也沒繼續惡化。咳嗽是家常便飯,夜裏尤其厲害,咳得好像要把肺管子都掏出來,聽得我心驚肉跳。每次咳完,他得靠著被子喘上好半天,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那碗黑乎乎、味道衝鼻的草藥,我一天不落地熬,他皺著眉頭喝,可臉色始終是蠟黃的,眼窩深陷。
但師父的精神頭,似乎比之前好了一點。不是身體好了,是……有種說不清的勁兒。他開始斷斷續續地,教我點新東西。不再是係統地畫符,而是零碎的、實用的玩意兒。
比如,一種專門用來快速“預警”的簡易手訣。很簡單,就幾個手指頭的變化,但配合特定的呼吸和一點點意念,能在感覺到陰氣突然逼近時,讓指尖微微發麻。“逃命的時候,零點一秒都能救命。”師父這麽說,演示了一遍。我跟著學,練了好幾次才找到點感覺。
又比如,講各地不同的僵屍傳聞。不是說書,是像聊天似的,想起來就說一點。說西南苗疆那邊,有種“蠱屍”,屍體裏被下了蠱蟲,能動,還能放蠱,比普通僵屍陰毒十倍。說西北大漠的古墓裏,有時能挖出“幹屍”,看著像柴火棍,可一旦見血,凶得很。說沿海地帶,有種“水行屍”,能在水裏來去自如,力大無窮,還拖人下水……
他講得最多的,還是“養屍人”。不再是泛泛地說他們壞,而是說具體的。他們的標記——除了腰間的銅鈴,有的人會在袖口、領口繡上一種很隱蔽的、扭曲的符文,像幾條蛇纏在一起。他們的手法——喜歡在“養屍地”周圍,埋下特定的、沾染了屍毒的碎石,或者掛上塗了屍油的布條,用來預警和加固地氣。他們煉屍的一些特征——比如用特殊藥材浸泡過的僵屍,骨骼會微微發綠;用金屬煉入關節的“鐵屍”,動作會有種不協調的滯澀感……
師父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白菜三分錢一斤”。可我能聽出來,那平靜底下,藏著一種深深的、刻在骨子裏的警惕,還有一絲……我形容不出來的,像是憎恨,又像是某種沉重的、甩不脫的責任。
他偶爾會拿出那枚真的“鎮屍錢”,不給我,就自己拿在手裏,對著油燈的光,靜靜地看。手指摩挲著上麵“鎮屍”兩個古樸的字,眼神變得很悠遠,很複雜。有時候,他會這麽看上好半天,一言不發,整個人像一尊蒙了塵的雕像。隻有胸口那微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道觀裏,白天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麽兩樣。我掃院子,砍柴,挑水,畫符,抄經。師父偶爾在院子裏慢慢走幾步,曬曬太陽。可我就是覺得,空氣裏有種說不出的緊繃。像一張弓,被慢慢拉滿了,弦子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可箭在哪兒,要射向誰,不知道。
師父望向山外、望向老墳山方向的次數,越來越多。眼神裏的凝重,也越來越沉。那不像是在看風景,更像是在等待什麽,或者提防什麽。
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裏練那個預警手訣,山路上來了個人。是劉家屯的,但不是老趙,是個麵生的後生,跑得氣喘籲籲。他說,劉老頭的新墳,這幾天安生得很,一點動靜都沒了。夜裏也沒人再聽見啥怪聲。屯裏人都說,是我和師父法力高強,徹底鎮住了。他是來道謝,順便送了點自家醃的鹹菜。
後生走了。我拿著那罐鹹菜,心裏有點說不出的滋味。劉秀英的冤情有望得雪,劉老頭的墳也安靜了,這好像是好事?我看向師父。
師父聽了,臉上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他正坐在門檻裏邊,眯著眼看天。天陰著,灰濛濛的,像一塊髒抹布。他聽完,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那皺紋能夾死蚊子。
“屍氣未盡隻是表,”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冷颼颼的意味,像這陰天的風,“有人‘斷線’,纔是裏。”
我一愣。“斷線?什麽線?”
師父沒直接回答,隻是把目光從灰濛濛的天上收回來,看向我,眼神銳利得讓我心頭一跳。“老墳山那麵旗子,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那麵慘白的、畫著血符、無風自動的“招魂聚煞旗”。光是想想,我就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插旗,是‘布線’。”師父緩緩說,“告訴同行,或者……告訴別的什麽東西,這裏,有主了。有用了。現在,墳安靜了,不是因為它自己好了,是可能……‘線’那頭的人,覺得這裏暫時沒用了,或者……有更急的事,先把‘線’收了,斷了聯係。”
我更聽不懂了。“那頭的人?是……是那個玄嗔?屍靈子?他把線收了?為什麽?他怕了?還是……”
“怕?”師父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他那種人,字典裏沒有‘怕’字。隻有‘等’,和‘要’。”
等什麽?要什麽?我腦子裏亂糟糟的。等更好的時機?要更厲害的東西?那麵旗子,那“養屍地”,劉老頭的屍氣,甚至李家莊劉秀英的冤魂……這些看似不相幹的事,難道背後都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而握線的人,就是那個三十年前傷了師父、自稱師父師兄的玄嗔?他現在把老墳山的“線”收了,是覺得這裏沒價值了,還是……在別的地方,又佈下了新的、更可怕的“線”?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慢慢爬上來,順著脊椎,爬到後腦勺。我忽然覺得,這看似平靜的道觀,這灰濛濛的天,這安靜的山林,都像一張巨大的、沉默的網。而我和師父,隻是網上兩隻小小的、還不知道網要收向何處的蟲子。
師父不再說話,又恢複了那副望著遠處、靜靜出神的樣子。手裏的那枚“鎮屍錢”,被他無意識地、緊緊攥著。
夜,不知不覺又深了。山風刮過道觀破敗的屋頂,嗚嗚作響,像無數個冤魂在哭,又像是什麽東西,在黑暗裏,慢慢地、耐心地,磨著爪子。
我躺在冰冷的炕上,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懷裏,那包著“五雷鎮屍符”的油紙包,硌在胸口,微微發燙。李家莊的事,劉老頭的新墳,師父的話,那麵慘白的旗子,玄嗔陰冷的笑聲……所有畫麵和聲音,在我腦子裏攪成一團。
玄嗔真的罷手了嗎?
那麵“招魂聚煞旗”,到底意味著什麽?
師父說的“線”,另一頭,究竟牽著怎樣可怕的景象?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師父的傷還重著,道觀外夜色如墨。而心裏那股山雨欲來的不安,像這冬天的寒氣一樣,越來越濃,越來越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