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霧特別大。不是那種飄飄忽忽的白霧,是灰濛濛、黏糊糊的,像一鍋放餿了的米湯,從山坳裏、從林子裏,慢吞吞地漫出來,把整個道觀,連帶著外麵的山路、林子,都捂了個嚴嚴實實。推開窗戶,伸出手,五指伸出去,立馬就看不見了,隻有濕漉漉、涼颼颼的觸感。空氣裏那股子土腥味和爛樹葉漚了的味兒,濃得嗆鼻子,吸一口,肺管子都感覺發黴。
師父睡得很不安穩。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喉嚨裏時不時發出沉悶的、像拉破風箱一樣的痰音。偶爾咳幾聲,聲音壓在胸腔裏,聽著就讓人揪心。我睡在隔間的小炕上,睜著眼,聽著師父的動靜,聽著窗外風吹過破窗紙的呼啦聲,心裏那根弦,繃得緊緊的。自從李家莊回來,師父說了那句“斷線”之後,我就沒睡過一個踏實覺。總覺得這濃得化不開的霧裏,藏著什麽東西。是眼睛。很多雙眼睛。冷冷的,不帶一點人味兒的,在暗處,靜靜地看著這座破道觀。
夜,深了。大概過了子時。師父那邊的咳嗽聲漸漸低了,變成了時斷時續、粗重艱難的呼吸。我也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腦子裏胡亂閃著畫麵:李家莊劉秀英蒼白的臉,老墳山那麵慘白的旗子,師父摩挲“鎮屍錢”時深不見底的眼神……
就在我意識快要沉進混沌的時候——
“叮……鈴……”
一聲。極其輕微,極其清脆,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穿透濃稠的霧氣,從極遠極遠的山路上,飄飄忽忽地,傳了過來。
我渾身一激靈,睡意瞬間跑得無影無蹤!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心髒“咯噔”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是……鈴聲?銅鈴聲?
這麽晚了,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道觀外麵,怎麽會有銅鈴聲?還是這種調子?不像是牲口脖子上掛的鈴鐺,牲口鈴鐺沒這麽脆,沒這麽……冷。這鈴聲,一聲,隔一會兒,又一聲,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詭異的、固定的節奏,像是有個人,不不不,像是有個什麽東西,在濃霧彌漫的山路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腰間的銅鈴,隨著步伐,一下,一下,規律地響。
“叮……鈴……”
“叮……鈴……”
聲音越來越近。不是直線靠近,而是……像是在繞著道觀所在的山頭轉圈?時而在東邊的山路,時而又飄到西邊的林子邊緣。那清脆的、冰冷的鈴聲,在死一般寂靜的、隻有風聲嗚咽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格外邪性!它不像是在趕路,更像是在……搜尋。用這鈴聲,在濃霧裏,像瞎子探路一樣,一點點地,摸索著,試探著。
我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來了!手腳瞬間變得冰涼,血液好像都凝固了。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了師父那句叮囑,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根神經上:“遇穿黑衣、腰係銅鈴者,轉身就跑!”
黑衣!銅鈴!養屍人!玄嗔的手下!他們來了?!真的找上門來了?!
我“騰”地一下從炕上坐起來,動作太猛,帶得破炕蓆“嘎吱”一聲怪響。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咚咚咚咚,震得我耳膜生疼。我下意識地就想跳下炕,衝到窗戶邊,看看外麵到底是什麽鬼東西!是人是鬼?!來了幾個?!
就在我的腳剛沾到冰冷地麵的瞬間——
“砰!”
一聲悶響!是師父那邊炕上傳來的!不是咳嗽,是手掌猛地拍在炕沿上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黑影挾著一股冷風,以我完全沒看清的速度,從裏間炕上竄了過來!是師父!他幾乎是撲過來的,動作快得不像個重傷的老人!一隻冰涼、枯瘦但異常有力的手,帶著鐵鉗般的力道,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剛抬起來的身體,又狠狠地、不容反抗地按回了炕上!
“別動!”師父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壓得極低,嘶啞,卻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近乎嚴厲的殺伐之氣!像一柄出鞘半寸、寒氣逼人的古劍!他的臉離我很近,在從破窗紙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被霧氣濾得更加朦朧慘淡的夜光下,我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隻能看到他那雙深陷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裏沒有絲毫睡意,隻有全然的、冰冷的清醒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戒備!
“斂息!”他又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出來。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力道大得讓我骨頭生疼。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眼神震住了,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隻能瞪大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在昏暗光線下棱角愈發分明、甚至顯得有些猙獰的臉。
師父不再看我。他微微側過頭,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全神貫注地捕捉著外麵的動靜。按著我肩膀的手,卻沒有絲毫放鬆。
“叮……鈴……”
“叮……鈴……”
銅鈴聲,還在響。而且,似乎更近了。不再是繞著山頭轉大圈,而是……在靠近道觀的院牆!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有時好像就在院門外幾步遠的地方!那清脆的、冰冷的節奏,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髒上,敲得我頭皮發麻,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瞬間浸濕了單薄的裏衣。
除了鈴聲,風中,似乎還夾雜著別的聲音。極其細微,模糊不清,像是有好幾個人在低低地、快速地交談。又像是……唸咒?語調古怪,音節拗口,完全聽不懂,但每一個音調裏,都透著一股子讓人極端不舒服的、陰冷的惡意。不是活人該有的聲音。絕對不是。
是養屍人!是他們!他們在外麵!用鈴聲探路,用低語交流!他們想幹什麽?要闖進來嗎?師父傷成這樣,我這點三腳貓功夫……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髒,捏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我想動,想抓起炕邊那支仿製的硃砂筆,想掏出懷裏那張“五雷鎮屍符”,哪怕它可能屁用沒有。可師父的手像鐵箍一樣按著我,他身上的氣息冰冷而肅殺,讓我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隻能僵硬地躺在那裏,耳朵裏灌滿了那催命的鈴聲和詭異的低語,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凍成了冰碴子。
師父一直保持著那個側耳傾聽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隻有他胸口那微微的、壓抑的起伏,和按著我肩膀那隻手傳來的、極其輕微但確實存在的顫抖,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緊張和……虛弱。他傷得太重了,光是維持這個姿勢,保持這種全神貫注的戒備,對他來說恐怕都是巨大的負擔。
時間,彷彿被那一聲聲銅鈴和濃稠的霧氣拉長了,粘滯了,慢得令人發瘋。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難熬。
鈴聲在院牆外徘徊。時近時遠。有時候,我覺得那聲音幾乎就貼在門板上了,下一刻,又飄到了後牆的角落。他們好像在猶豫?在觀察?在判斷這道觀裏的虛實?還是……在等待什麽命令?
師父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緩,最後幾乎微不可聞。他在極力收斂自身所有的氣息,連帶著我也被迫跟著屏住呼吸,胸口憋得生疼。
那詭異的低語聲,時不時響起,又消失。霧氣似乎更濃了,從窗縫、門縫裏絲絲縷縷地滲進來,帶著外麵山林夜晚的陰寒和那股子說不清的腥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有一炷香,也許更長。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或者被這無邊的恐懼逼瘋的時候——
“叮……鈴……”
最後一聲銅鈴響,從道觀後方,那片黑漆漆的、霧氣最濃的林子裏傳來。聲音比之前飄忽,也……遠了一些。
然後,是第二聲,更遠了。
第三聲……幾乎聽不見了。
鈴聲,在漸漸遠去。沿著來時的山路,或者別的什麽方向,慢慢地,消失在了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和深沉的夜色裏。連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聲,也一並消失了。
道觀外,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聲,依舊嗚咽。
走了?他們走了?就這麽……走了?
我僵硬的身體,直到鈴聲徹底聽不見好一會兒,纔敢極其輕微地、試探性地,鬆了那麽一絲絲氣。按在我肩膀上的那隻手,也終於,緩緩地,鬆開了力道。
師父的手收了回去,撐在炕沿上。我能聽見他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長長的抽氣聲,然後是一陣猛烈的、被他用手死死捂住的、悶在胸腔裏的咳嗽。咳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平複,但喘息聲粗重得嚇人。
他沒點燈,也沒說話。就那麽在炕沿上坐著,背對著我,麵向著房門的方向。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佝僂著,顯得異常瘦小,孤獨,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堅韌。
他沒有回頭,隻是對著房門,對著門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濃霧和黑暗,用嘶啞到極點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我聽,還是自言自語:
“……來了。”
然後就再沒動靜。他就那麽靜靜地坐著,守著,像一尊門神,又像一座即將被風雪侵蝕殆盡的墓碑。
我躺在冰冷的炕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冰涼黏膩。心髒還在不規律地狂跳,耳朵裏似乎還殘留著那催命的銅鈴聲。我看著師父沉默而緊繃的背影,無邊的寒意,從四肢百骸,一點點,滲進骨頭縫裏。
他們來過了。用鈴聲打了招呼。然後走了。
這不是結束。甚至連開始都算不上。
這隻是一個訊號。一個冰冷、邪異、充滿惡意的訊號。
告訴這座破道觀裏奄奄一息的老人和半大孩子:我們找到你們了。我們看著你們呢。
夜,還很長。霧,依舊濃得化不開。
而師父,就在那門後,坐了一整夜。直到窗紙透出第一絲慘淡的、灰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