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站起身,端起油燈,衝出屋子,來到院子裏。深夜的寒風刺骨,吹得油燈火苗劇烈搖晃。我護著燈火,看向院子東邊。
東邊是坍塌了一半的院牆,用樹枝胡亂堵著。牆根下,堆著些雜物,爛木頭,破瓦罐。看起來沒什麽特別。
但她指的就是這裏。
我端著燈,走近那堆雜物。用腳撥開表麵的枯枝爛葉。下麵是被雨水泡爛的麥草,還有一些碎磚頭。沒什麽異常。
難道是我理解錯了?還是她指的不是這個院子?
我不死心,蹲下身,用手扒拉著那些濕冷肮髒的雜物。手指被碎瓦片劃破了,也顧不得。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指尖忽然碰到了什麽堅硬、細長的東西。
我撥開浮土和爛草,用力一拽——
一條完整的、被泥水浸成深褐色的麻繩,被我拽了出來!繩子有小指粗細,一端打著個粗糙的死結,另一端是斷口,毛糙糙的,和我之前在牆縫裏找到的那一小截,斷口完全吻合!
凶器!真的是凶器!勒死秀英的繩子!被凶手慌亂中,扔在了這裏,用雜物掩蓋!
我心髒狂跳,握著繩子的手在顫抖。但還沒完。她指的方向,應該還有東西。
我把繩子放在一邊,繼續在發現繩子的地方,更深地挖掘。泥土冰冷濕黏,帶著腐爛植物的臭味。挖了大概一尺深,我的指尖,又碰到了什麽堅硬、冰涼、帶著弧度的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摳出來,在油燈下一照——
是一枚銀簪。樣式簡單,但打磨得很光滑,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有些變形的梅花。雖然沾滿了泥汙,但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能看出是銀的。這不是窮苦人家日常用的東西,更像是……定情信物之類!
簪子,繩子。勒死她的凶器,和她珍視的信物。被一起埋在了這裏。埋在了她日夜哭泣的窗外。
凶手是誰,幾乎不言而喻了。劉癩子,那個村霸。他垂涎秀英美色,用強不成,或者事後怕事情敗露,用繩子勒死了她,奪走了她可能作為反抗或證據的銀簪(也許是未婚夫留下的?),連同凶器一起草草掩埋,然後將屍體拋入井中,偽造成自盡。
好狠毒的心!好周密(對鄉下人而言)的算計!怪不得秀英冤魂不散,夜夜悲泣!她是被活活勒死,被奪走珍視之物,死後還要背負“自盡”的汙名,不得安寧!
憤怒,像冰冷的火焰,在我胸腔裏燃燒起來。之前對鬼魂的恐懼,此刻被一種更強烈的、對作惡者的憎恨和對枉死者的悲憫所取代。
我拿著繩子和銀簪,回到秀英的屋子。將兩樣東西,輕輕放在她的床頭。
“秀英姐,害你的人,會得到報應的。你的冤屈,我知道了。”我對著空蕩蕩的床鋪,低聲說道。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但我必須說。
然後,我從懷裏,掏出了那枚仿製的“鎮屍錢”。銅錢冰涼,在油燈下,“鎮屍”二字泛著微光。我走到床邊,猶豫了一下,將銅錢,輕輕壓在了枕頭下麵——那是她魂魄之前哭泣站立的大致方位。
“塵歸塵,土歸土。冤有頭,債有主。今日為你明冤屈,願你得安息,早入輪回……”我回憶著師父念“引魂訣”時的隻言片語,還有《清靜經》裏關於解脫安寧的句子,笨拙地、磕磕絆絆地,低聲念誦著。沒有法力,沒有章法,隻有一片想要安撫亡魂的誠心。
說來也怪,當我將銅錢壓好,開始低聲念誦之後,屋子裏那股一直盤踞不去的陰冷、沉滯的氣息,似乎……真的開始慢慢消散。不是一下子沒了,而是一點一點,像冰雪在陽光下融化,雖然慢,卻能感覺到。連空氣,似乎都變得沒有那麽沉重得讓人難以呼吸了。
我唸了很久,直到嗓子發幹,直到油燈裏的油快要燃盡,火光漸微。
屋子裏,一片寧靜。再也沒有哭聲響起。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李老栓夫婦就提心吊膽地回來了。看到我安然無恙,又看到我放在桌上的麻繩和銀簪,聽我講了夜裏的發現和推測,老兩口如遭雷擊,隨即抱頭痛哭,哭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憤和恨意。
我沒有多留。將繩子和銀簪用布包好,交給了李老栓,叮囑他保管好,這是證據。然後,我讓他帶我去找村長。
在村長家,我又將事情說了一遍,出示了證據(繩子斷口吻合,銀簪秀英父母認得)。村長聽得臉色鐵青,又驚又怒。事關人命,還是如此惡劣的奸殺案,他不敢隱瞞,立刻派人去公社報告,同時讓人暗中盯住村東頭的劉癩子家,防止他逃跑。
我完成了師父交代的任務,也做了我能做的。至於劉癩子會得到什麽懲罰,那是陽間的律法的事了。我相信,有了這些證據,還有秀英夜哭的“異象”作為佐證,公社和公安局,不會放過那個畜生。
離開李家莊前,我又去了一趟秀英的墳地。一個小小的土包,孤零零地在後山山坡上。我站在墳前,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張我自己畫的、最好的“驅邪符”,用石頭壓在了墳頭。
“安息吧,秀英姐。害你的人,會有報應的。”
山風呼嘯,吹動著墳頭的枯草,也吹動了我單薄的道袍。我轉身,背著晨光,踏上了回山的路。
這一次,腳步似乎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但也……堅定了一些。
我沒有用鎮屍錢去強行“鎮”她,也沒有用符咒去“驅”她。我隻是找到了她哭泣的原因,找到了證明她冤屈的證據,給了她一個“交代”的可能,然後用一枚仿製的、帶著“鎮屍”安寧之意的銅錢和笨拙的誦念,安撫了她充滿怨恨和不甘的魂魄。
師父說,守星的命,就是守著死了的,不讓它們禍害活著的。
以前,我覺得“守著”就是擋著,就是打殺,就是貼符。可經曆了秀英這件事,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守著”,也許不僅僅是暴力地對抗和驅逐。有時候,是傾聽死者的冤屈,是查明背後的真相,是給予他們應有的公道和安寧。讓含恨者沉冤得雪,讓枉死者魂魄安息。這,或許纔是更深層次的“守”。
不讓死者禍害活人,也不讓活人的罪惡,繼續折磨死者。
回山的路上,寒風依舊刺骨。但我的胸口,那枚仿製的“鎮屍錢”和那張無意識畫出的“五雷鎮屍符”貼在一起,一溫一涼。而我心裏,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守星”這兩個字,除了宿命的無奈和恐懼,似乎還多了一點別的、沉甸甸的、卻讓我脊背不由挺直的東西。
那是責任。是師父口中“先問因,再鎮屍”的教誨。是麵對枉死者時,應有的悲憫和求真的心。是行走在這條註定與死亡和詭秘為伴的路上,必須扛起來的……重量。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我好像,沒有走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