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自己跳的井。”
這句話一說出來,屋裏死一般寂靜。連李老栓老伴的嗚咽都停了。兩雙因為恐懼和悲傷而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我,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更可怕的真相,徹底擊懵了。
“不、不是自己跳的?”李老栓嘴唇哆嗦得厲害,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幹幹淨淨,“那、那是……”
“是被人害的。”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出我的推測,“用繩子勒死,或者勒暈,然後……扔進了井裏,做出投井自盡的假象。她脖子上那一圈暗痕,是勒痕,不是井沿磕的。這截繩子,”我攤開手掌,露出那截深褐色的麻繩,“可能就是凶器的一部分,掙紮時,或許勾在了哪裏,扯斷了,留在了這裏。”
“不!不可能!誰?!誰害我閨女?!”李老栓老伴猛地站起來,嘶聲喊道,眼睛通紅,像要滴出血來。
“那天晚上,有誰來過?或者,秀英姐之前,和誰有過節?”我問。心裏已經有了模糊的猜測。一個年輕女子,夜裏遇害,偽裝自盡……多半是見不得人的齷齪事。
李老栓和他老伴愣住了,兩人對視,臉上先是茫然,隨即,李老栓的臉色驟然變得無比難看,咬牙切齒,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是……是村東頭的劉癩子!那個畜生!前些年就、就對秀英不三不四,被、被我罵走過!那天……那天下午,好像有人看見他在村口轉悠……難道……”
劉癩子。聽名字就不是善類。
“有證據嗎?光憑猜不行。”我搖搖頭。僅憑一根不知來曆的繩子和推測,定不了罪。而且,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抓凶手,是讓秀英的魂魄安息。師父說,先問因。現在“因”大概清楚了,是冤死,是含恨。所以夜夜哭泣,陰魂不散。
我看著這間陰冷的屋子,又看看悲痛欲絕、又添新恨的李老栓夫婦,心裏有了決定。
“李叔,嬸子,今晚,我住這屋。”我說。
“什麽?!”兩人同時驚呼。
“秀英姐夜夜在這裏哭,是因為冤屈未雪,執念不散。我想……試著跟她‘說說話’,看能不能問出更多,也……看能不能讓她安心。”我解釋道,盡量讓自己顯得鎮定些。其實心裏也在打鼓。跟鬼魂“說話”?我哪會這個?師父沒教啊!可眼下,似乎沒有別的辦法。不化解執念,貼多少符恐怕都沒用。
李老栓夫婦看著我年輕卻異常沉靜(裝的)的臉,猶豫了很久。最終,對女兒的思念和對安寧的渴望壓過了恐懼。李老栓重重歎了口氣,抹了把老淚:“小道長……那就、就拜托你了!需要準備什麽?”
“不用。你們今晚去鄰居家借宿吧,無論聽到這邊有什麽動靜,都別過來。”我囑咐道。我不想讓他們看見可能發生的、無法解釋的事情,也怕萬一……嚇到他們。
送走千恩萬謝、又提心吊膽的李老栓夫婦,關好院門和堂屋門。屋子裏,隻剩下我一個人。不,或許……不止我一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最後一縷天光被濃重的黑暗吞噬。我沒點燈,就坐在秀英床邊那張小凳子上。懷裏,三張“鎮魂安魄符”,一小袋糯米,那枚仿製“鎮屍錢”,還有那支筆,都貼身放著。手心因為緊張,沁出了冷汗。
黑暗,像墨汁一樣,從每一個角落漫出來,充滿了整個房間。寂靜,壓得人耳膜發脹。隻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在空曠的黑暗裏被無限放大。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
我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更久。就在我因為寒冷和睏意,眼皮開始打架的時候——
“嗚……”
一聲極其輕微、壓抑的、女子的啜泣聲,毫無征兆地,在我耳邊響了起來!
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外。就是在這間屋子裏,近在咫尺的地方!聲音飄忽,帶著無盡的哀傷和委屈,直直鑽進我的耳朵,鑽進我的心裏!
我渾身汗毛瞬間倒豎!睡意全無!心髒驟然縮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來了!她真的來了!
“嗚……嗚嗚……”
哭聲漸漸清晰,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變成了低低的、連綿不絕的嗚咽。在死寂的黑暗裏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心底發酸。那聲音裏蘊含的悲傷和絕望,如此真切,幾乎讓我忘記了對鬼魂本能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難以呼吸的憋悶。
我猛地睜開眼,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是窗戶那邊。
黑暗裏,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那哭聲,固執地、一聲接一聲,從窗戶的方向傳來。
我一咬牙,伸手摸向懷裏。不是拿符,也不是拿糯米。我摸出了火柴——李老栓臨走前留給我的。哆嗦著手,劃亮一根。
“嗤——”
微弱的火苗亮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火柴棍上我那劇烈顫抖的手指。我湊到桌上的小油燈前,點亮了燈芯。
豆大的、昏黃的光暈,在燈罩裏跳躍著,勉強照亮了床邊一小塊地方。光線微弱,但足以讓我看清——
窗戶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撲撲舊褂子、身形單薄模糊的“人影”。背對著我,麵向著糊了舊報紙的窗戶。低著頭,肩膀隨著哭泣聲輕輕聳動。長長的、濕漉漉的頭發披散下來,遮住了臉。腳下,似乎沒有影子。她就那麽站著,站在昏黃跳動的燈光邊緣,像一幅褪了色的、悲傷的剪影。
是秀英。她的魂魄。
我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手心裏全是汗,握著火柴棍的指尖冰涼。我強迫自己穩住呼吸,腦子裏飛速回想師父的話——先問因。死人不會無緣無故地鬧。她現在現身了,是不是……願意“說”了?
“秀……秀英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發緊,在寂靜的屋裏顯得格外突兀。
哭泣聲,停了。
那站在窗邊的背影,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我看不清她的臉,似乎被頭發和陰影完全遮住了。隻能感覺到,兩道冰冷、哀慼、卻又空洞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沒有惡意,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一種無聲的控訴。
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我。然後,她緩緩抬起了右手。手臂有些僵硬,手指纖細蒼白。她指向了我——不,是指向了我身後的方向,或者說,是指向了窗外,院子的某個角落。
她的手指,堅定地,指著東方。
然後,她放下了手,身影開始變淡,變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蕩漾著,慢慢消散在昏黃的燈光和濃重的黑暗交界處。連同那令人心碎的哭泣聲,也一並消失了。
屋子裏,隻剩下油燈燈花“劈啪”爆開的輕響,和我自己粗重得嚇人的喘息。
她指了東方。院子裏,東方有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