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埋了之後,頭七那晚,就……就開始了!就、就在秀英生前住的那屋……”他顫抖著手指了指旁邊一個關著的小門,“每到子時前後,就能聽見……聽見有女人,低低地哭!嗚嗚咽咽的,聲音不大,可聽得清清楚楚!就是秀英的聲音!我、我老伴,還有隔壁幾戶,都聽見了!”
“開門看過嗎?”
“看、看過!”李老栓聲音發顫,“第一晚聽見,我以為是聽岔了,壯著膽子推門進去……屋裏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可哭聲……就在耳邊!嚇得我魂都飛了!後來,我們晚上都不敢睡了,擠在這堂屋,可那哭聲……還是能聽見,就在隔壁,一聲聲的,哭得人心裏發毛啊!”
“請過人來看嗎?”
“請了!村東頭的王神婆,跳了大神,潑了黑狗血,貼了符,可屁用沒有!該哭還是哭!”李老栓滿臉絕望,“後來,村長說,怕是得請真懂行的道士……這才托人,找到了山上道觀……小道長,您、您可得救救我們啊!再這麽下去,我們老兩口,還有鄰居,非得被逼瘋不可!”
牆角的老婦人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唸叨:“我苦命的兒啊……你怎麽就這麽狠心……走了還不安生……要帶走我們嗎……”
屋裏彌漫著悲傷和絕望的氣氛。我聽著,心裏那點因為獨自出任務而起的緊張,也被這沉重的氛圍壓了下去。這家人,確實可憐。
“我能……看看秀英姐生前住的屋子嗎?”我站起身。
李老栓連忙點頭,走到那扇小門前,手放在門上,卻遲遲不敢推開,臉上恐懼之色更濃。
“李叔,開門吧,我看看。”我說。手悄悄伸進懷裏,摸到了一張“鎮魂安魄符”。
李老栓一咬牙,猛地推開了門。
“吱呀——”
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鬱塵土和淡淡脂粉(?)混合的怪異氣味,撲麵而來。屋子很小,隻有一扇小窗,蒙著舊報紙,光線昏暗。靠牆一張簡陋的木床,掛著洗得發白的蚊帳。一張小桌子,一個掉了漆的木頭箱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很簡陋,但收拾得還算整潔。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閉上眼睛,仔細感受。果然,這屋子裏的陰氣,比堂屋裏重得多。冰涼,粘滯,帶著一種哀傷、不甘、甚至……一絲隱隱的怨恨。胸口仿製銅錢的涼意更明顯了,那張“鎮魂安魄符”在懷裏,似乎也微微發燙。
陰魂確實在這裏盤踞過。而且,氣息不散。
我睜開眼,目光在屋內掃視。最後,落在了床上。床上鋪著舊褥子,枕頭擺放整齊。但在枕頭旁邊,靠近牆壁的縫隙裏,似乎……卡著一點東西。顏色很深,不像是布料。
“李叔,那是什麽?”我指了指。
李老栓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了一下,搖頭:“不、不知道,以前沒注意……”
我走進屋裏。陰冷的氣息瞬間包裹了我,像掉進了冰窟窿。我走到床邊,小心地用兩根手指,從牆縫裏,拈出了那樣東西。
是一小截繩子。很普通,麻繩,但顏色很深,浸了水又幹涸的那種深褐色。隻有寸許長,一頭是斷口,毛糙糙的。
繩子?床頭牆縫裏,怎麽會有這麽一小截繩子?看顏色,像是被水泡過,又像是……
我心裏一動。秀英是投井死的。井裏有水。繩子……水……
一個念頭閃過,但我沒抓住。
“秀英姐……當時撈上來的時候,穿的什麽衣服?身上……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我轉身,問跟進來的李老栓。
李老栓臉色一白,似乎想起了不願回想的畫麵,哆嗦著說:“穿、穿著平時的舊褂子,褲子……都濕透了……身上……身上……”
他老伴在堂屋裏哭喊:“脖子上!脖子上有印子!井沿磕的!都紫了!”
脖子上有印子?投井,脖子磕在井沿上,確實可能會有淤青。但……
“我能……看看秀英姐嗎?”我忽然問。問完,自己都嚇了一跳。看屍體?我瘋了嗎?可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師父說,先問因。死人身上,或許就有“因”。
李老栓和他老伴都驚呆了,看著我的眼神像看怪物。“看、看秀英?她都下葬一個多月了!墳都……”
“開棺驗屍,恐怕不妥,也驚擾亡魂。”我搖搖頭,壓下心裏的不適和恐懼,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我的意思是,秀英姐下葬前,你們給她換壽衣,整理遺容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她脖子上,或者其他地方,有什麽不太對勁的痕跡?除了……井沿的磕碰?”
李老栓和他老伴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李老栓努力回憶著,聲音發顫:“當、當時亂糟糟的,我、我也沒細看……就記得脖子那裏,是有一圈……有點發暗……對,是一圈,不像是磕一下的印子,是……是圍著脖子一圈……”
一圈?圍著脖子一圈的暗痕?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井沿磕碰,應該是區域性的淤青,怎麽可能是“一圈”?除非……
我猛地低頭,看向手裏那截深褐色的、不起眼的麻繩。又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先問因。死人不會無緣無故地鬧。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我握緊了手裏的繩子,聲音因為自己的猜測而有些發幹:
“李叔,您再仔細想想。秀英姐投井那天,或者之前,家裏……或者她身上,有沒有這樣類似的繩子?還有,她投井的時候,有沒有人看見?是白天還是晚上?”
李老栓被我凝重的神色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繩、繩子?家裏繩子多……捆柴的,晾衣服的……都、都差不多……那天是晚上,天擦黑的時候,她說心裏悶,去院子裏走走,後來就……就聽見井那邊‘噗通’一聲……等我們跑出去,就、就看見井裏……”
晚上,沒人看見,隻聽見落水聲。脖子上一圈暗痕。牆縫裏一小截顏色異常的麻繩……
所有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冰冷的線,猛地串了起來!
我抬起頭,看向嚇得麵無人色的李老栓夫婦,又看了看這間陰氣盤踞、夜夜哭聲的屋子。一個可怕而清晰的結論,浮現在我的腦海。
“她不是自己跳的井。”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像驚雷,炸響在這間充滿悲傷和恐懼的屋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