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我想的還難走。化雪後的泥濘,被早起的牛車、行人踩得一塌糊塗,深一腳淺一腳,沒走多遠,褲腿和布鞋就糊滿了黑泥,又冷又重。霧氣倒是慢慢散了,天是那種灰白灰白的顏色,沒什麽太陽,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割。我背著褡褳,懷裏揣著師父給的那些“家夥什”,走得小心翼翼,耳朵豎著,眼睛也四下亂瞟。不是看風景,是看有沒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好在,一路無事。除了驚起幾隻找食的灰喜鵲,和草叢裏窸窸窣窣不知道是兔子還是什麽的動靜,啥也沒碰上。越往外走,山路越平,漸漸能看見山下平坦些的地方,有零星的田地,雖然荒著,但有了人煙痕跡。
走了快兩個時辰,日頭快到頭頂了,總算看見了一條像樣的土路。路不寬,坑坑窪窪,但能走牛車。沿著土路又走了一陣,過了一座晃晃悠悠的破木橋,橋下是條半凍的小河。過了河,遠遠就看見一片灰撲撲的屋舍,大多是土牆黑瓦,低低矮矮地趴在地平線上,幾縷炊煙有氣無力地飄著。村口果然有棵歪脖子大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裏抖著,像在招手,又像在警告。
李家莊到了。
走近了,纔看清村裏的樣子。土路穿村而過,路兩邊是些土坯房子,牆上用白灰刷著些字,已經斑駁了,勉強能認出“隻生一個好”、“農業學大寨”什麽的。幾個穿著臃腫棉襖、袖著手的老頭蹲在牆根曬太陽,看見我走近,都停下閑聊,直勾勾地看過來,眼神裏帶著好奇和審視。還有幾個拖著鼻涕的小孩在路邊玩泥巴,也停下動作,怯生生地看著我這個穿著破舊道袍、滿腳是泥的生麵孔。
我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趕緊低下頭,加快腳步。師父說了,先找村長或者事主家。可村長家在哪?事主家又是哪戶?
正發愁,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包著格子頭巾的中年婦女,挎著個籃子從旁邊巷子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
我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學著師父平時對村裏人說話的語氣,盡量讓自己顯得沉穩點:“這位嬸子,請問一下,村長家怎麽走?或者……村裏最近是不是有戶人家,夜裏不太安寧?”
那婦女一聽,臉色立刻就變了。眼神裏的好奇變成了驚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怕。她又仔細看了看我,特別是我身上的道袍,聲音壓低了些:“小道長,你……你是從山上三清觀來的?”
“是,奉師父之命,過來看看。”我點點頭。
婦女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她左右看看,湊近了些,幾乎是用氣聲說:“你可算來了!是村西頭老李家!李老栓家!他閨女的事兒……唉,造孽啊!村長家在村東頭,門口有棵棗樹那家。不過……你直接去老李家也行,順著這條路走到頭,左拐,門口有棵枯了半邊的槐樹就是。這會兒……他家應該有人。”
“多謝嬸子。”我道了謝,按她指的方向走去。能感覺到背後,那幾個老頭和那婦女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背上,直到我拐了彎。
村西頭更偏僻些,房子也更破舊。沒走多遠,就看到了那棵“枯了半邊的槐樹”。冬天葉子掉光了,但一半的枝椏是徹底的死灰色,幹裂扭曲,另一半倒還活著,隻是也光禿禿的,對比鮮明,看著就晦氣。樹後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裏麵黃色的土坯。院牆塌了一角,用些樹枝胡亂堵著。院門是兩扇歪斜的破木板,虛掩著。
就是這裏了。
我站在院門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兒,不是糞便家禽的臭,是另一種……更沉悶的,像是東西放久了發黴,又混著點香燭紙錢燃燒後的灰燼氣。我天生對陰氣敏感,此刻站在這院門外,就能感覺到,院子裏麵的氣息,比外麵更陰冷,更沉滯。胸口貼身放著的仿製“鎮屍錢”,似乎也微微涼了一下。
師父說,先問因。
我抬手,敲了敲那破木板門。聲音在寂靜的村巷裏顯得格外突兀。
裏麵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還有壓低聲音的說話。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布滿皺紋、眼窩深陷、寫滿了驚懼和疲憊的男人的臉。五十多歲的樣子,頭發花白淩亂,身上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袖口油亮。
“你、你找誰?”男人聲音沙啞,眼神躲閃。
“是李老栓家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我是山上三清觀來的,姓陳的道長是我師父。聽說府上有些……不太平,師父讓我來看看。”
男人——李老栓,一聽“三清觀”和“道長”,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可隨即又黯淡下去,變成了更深的恐懼和一種難以形容的……羞愧?他猛地拉開門,急聲道:“小道長!快、快進來!進來說話!”
院子很小,泥地,角落裏堆著些柴禾和破爛傢什,一口蓋著石板的老井,井沿濕漉漉的。正屋的門開著,能看到裏麵黑洞洞的,采光很差。空氣裏那股黴味和香燭味更濃了。
李老栓把我讓進正屋。屋裏陳設簡陋,一張破桌子,幾條長凳,靠牆擺著個掉漆的木頭櫃子。光線昏暗,隻有一個小窗戶透進點光。屋裏還有一個同樣蒼老憔悴的婦人,應該是他老伴,縮在牆角的小板凳上,眼睛紅腫,手裏無意識地搓著一塊髒兮兮的手帕,看見我進來,也隻是抬了抬眼皮,眼神空洞。
“坐,小道長,快坐!”李老栓手忙腳亂地擦了擦一條長凳,讓我坐下,自己卻搓著手,站在旁邊,佝僂著背,顯得更加卑微無助。
“李叔,您別客氣。”我坐下,把褡褳放在腳邊,“您家的事,能詳細跟我說說嗎?越詳細越好。”
李老栓張了張嘴,還沒說話,眼圈先紅了。他老伴在牆角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是……是我閨女,秀英。”李老栓抹了把臉,聲音哽咽,“上個月……初七,晚上,投了後院那口井……等我們發現,撈上來……人、人早就沒氣兒了……”
他老伴的嗚咽聲更大了。
“秀英她……她命苦啊!”李老栓老淚縱橫,“前些年說好了婆家,是鄰村王家的後生,本來都要過門了,可那後生上山砍柴,摔下了崖,也沒了……秀英就受了刺激,整天恍恍惚惚的,不愛說話。我們以為……以為時間長了就好了。誰想到……誰想到她就這麽想不開啊!”
我聽著,心裏也有些發沉。原來是個苦命女子,遭了變故,一時想不開。
“那……後來呢?夜裏哭聲是怎麽回事?”我問。
李老栓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起來,眼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