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手裏一直攥著那張“五雷鎮屍符”,符紙那點微弱的、灼熱的觸感,像塊烙鐵,烙得我心神不寧。我把符紙小心地摺好,貼身藏著,沒敢讓師父看見。心裏亂糟糟的,不知是福是禍。那三個黑影的呼喚,還有這莫名畫出的高深符籙,像兩團糾纏在一起的迷霧,堵在胸口。
師父醒得比往常早些。他靠在被子上,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清明瞭許多,正慢慢喝著碗裏溫熱的稀粥。聽到我進來的動靜,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平靜,像往常一樣,卻又好像……在我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昨晚沒睡好?”他問,聲音嘶啞。
我心裏一緊,難道被發現了?連忙搖頭:“還、還行。就是……做了個夢。”
“嗯。”師父不置可否,低下頭繼續喝粥,沒再追問。這讓我鬆了口氣,卻又有點莫名的失落。
喝完粥,師父把碗遞給我。他沒躺下,而是坐直了些,目光望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灰白的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和深刻的皺紋上,顯得那張臉更加蒼老,卻也更加沉靜。
“十七。”他忽然開口。
“哎,師父。”我趕緊應道。
“你的‘驅邪符’,畫得怎麽樣了?”師父問,語氣平常,像在問今天天氣。
“還……還行吧。”我有點心虛,昨晚之前確實還行,可經曆了那詭異的夢和無意識畫符,我現在對自己那點水平,一點底都沒有了。“能畫出來,就是……時靈時不靈的。”
師父點了點頭,沒評價。沉默了片刻,他又說:“踏罡步呢?能走幾步不散?”
“能走完一套了,就是……慢,而且遇到緊急情況,怕還是會亂。”我老實回答。這是實話,練是練熟了,可真要像師父那樣在僵屍圍攻中遊走自如,我還差得遠。
“抄經呢?”
“一直在抄,《清靜經》快抄完了。”
“嗯。”師父又隻是應了一聲。屋裏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窗外早起山雀零星的啼叫,襯得屋裏更加安靜。
我站在炕邊,心裏七上八下。師父今天怎麽了?怎麽突然考較起功課來了?是覺得我學得差不多了,還是……要趕我走?我心裏一慌。不,不會,師父傷還沒好,道觀也需要人照料……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師父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平靜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明確的、交代任務般的鄭重。
“三十裏外,李家莊。”師父緩緩說道,“莊裏死了個年輕女子,是投井死的,有些日子了。家裏給她辦了喪事,埋在後山。可這半個月來,每到夜裏,她家裏人,還有鄰近的幾戶,總能聽見……女子低低的哭泣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就是從她生前住的屋子裏傳出來的。開門去看,又什麽都沒有。夜夜如此,攪得幾戶人家不得安寧,人心惶惶。”
夜哭屍?我心頭一跳。死了的人,夜裏在家裏哭?這聽起來就邪門。是陰魂不散?還是……
“莊裏人請了神婆,潑了狗血,貼了符,都不管用。哭聲照舊。”師父繼續道,語氣沒什麽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鄰裏糾紛,“後來不知怎麽,打聽到了這裏。前日托人捎了信,想請我去看看。我這樣子,是去不了了。”
他頓了頓,目光定定地看著我。
“你代我去一趟。”
我?!我猛地抬頭,瞪大眼睛看著師父,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讓我去?處理“夜哭屍”?我?一個剛學了點皮毛、連符都畫不利索的半吊子?
“師、師父……我……我不行吧?”我舌頭打結,話都說不利索了,“那可是……是屍……夜哭屍啊!我、我什麽都沒經曆過,我……”
“怕了?”師父打斷我,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怕?當然怕!我怕得要死!上次在墳山那是被逼到絕路,有師父頂著。這次讓我一個人去?麵對一個夜夜在家裏哭的死人?誰知道那是什麽玩意兒?萬一是個厲鬼?萬一比僵屍還凶?我這點三腳貓功夫,夠塞牙縫嗎?
我張著嘴,想點頭,可看著師父那雙平靜卻異常沉重的眼睛,那個“怕”字,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師父傷成這樣,還撐著教我,告訴我那麽多秘密,把師門的擔子隱隱壓在我肩上……我現在說怕,說我不會,說我做不到……
“我……”我喉嚨發幹,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胸口貼身藏著的那張“五雷鎮屍符”,似乎微微發燙,給了我一絲極其微弱的、莫名其妙的底氣。
“死人哭,未必就是惡鬼,未必就想害人。”師父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很多時候,是心願未了,是怨氣難平,是走得不甘心。一味地打殺鎮壓,有時反而會激出更大的禍患。”
他看著我,眼神深邃:“我們這一行,對付的雖然是死物邪祟,但行事,要有分寸,要講因果。記住,先問因,再鎮屍。死人,不會無緣無故地鬧。你這次去,首要的,不是想著怎麽把它打得魂飛魄散,而是弄清楚,她為什麽哭。是葬的地方不對?是生前受了冤屈?還是……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放不下?”
先問因,再鎮屍。死人不會無緣無故地鬧。
師父的話,像一道清泉,澆在我因為恐懼而有些發熱混亂的腦子裏。是啊,那女子是投井死的,本就可能是含冤或者想不開。死了還夜夜在家裏哭,或許……真有什麽苦衷?如果我能弄清楚原因,化解了她的執念,是不是……比直接用符鎮殺更好?
這個念頭,讓我心裏的恐懼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帶著沉重責任感的……使命感?我是“守星”,守的是死了的,不讓它們禍害活著的。但如果能“問因”,能“化解”,讓死人安息,活人安寧,這……或許纔是“守”的更高一層?
我看著師父,他也在看著我,似乎在等我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挺直了背脊:“師父,我……我去。我該怎麽做?”
師父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很淡,但被我捕捉到了。他不再多說,伸手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灰色的,很不起眼。他開啟,從裏麵拿出幾樣東西,一樣一樣遞給我。
“這三張,是‘鎮魂安魄符’。不是殺伐用的,是安撫怨氣,定住遊魂的。你見到那屋子,或者感覺到陰氣最重的地方,貼一張在門上,一張在窗上,剩下一張……看情況用。”是三張黃符,顏色比平時用的稍淺,上麵的硃砂筆畫也更柔和圓潤。
接著,是一小袋炒糯米。“老規矩,防身,試探用。”
然後,師父的手頓了一下。他從懷裏——不是裝真“鎮屍錢”的內袋,而是另一個側袋——又掏出一個用紅布仔細包裹的小東西。解開紅布,裏麵是一枚……銅錢。
大小、形狀,甚至那暗沉的顏色,都和真的“鎮屍錢”有七八分相似。正麵也刻著“鎮屍”二字,但筆畫略顯僵硬呆板,少了那種古樸猙獰的神韻和隱隱流動的暗紅光澤。入手也輕飄飄的,冰涼,卻沒有真錢那種溫潤的暖意。
是仿製品。和我那支硃砂筆一樣,是師父練手做的仿品。
“這枚仿製的‘鎮屍錢’,你帶上。”師父將銅錢遞給我,神色鄭重,“雖不及真品萬一,但多少沾了點‘鎮屍’的意,帶在身上,尋常陰祟不敢輕易近身。遇到危急,握在手中,或許能替你擋一擋。但記住,它是假的,唬人可以,真遇上硬茬子,不管用。關鍵時候,還是要靠你自己的判斷和本事。”
我小心地接過那枚仿製銅錢。入手冰涼,沉甸甸的(比普通銅錢重,但比真品輕),那“鎮屍”二字看著也有點唬人。我明白師父的意思,這是給我壯膽的,也是……以防萬一的護身符。真的“鎮屍錢”太重要,絕不能讓我帶出去冒險。
“李家莊在東南方向,沿著出山的路走上二十裏,過一條河,再問人,就能找到。莊口有棵大柳樹,很好認。”師父交代路線,“到了那裏,先去找村長,或者事主家。問清楚情況,尤其是那女子怎麽死的,生前有什麽事,埋在哪裏,家裏還有什麽人。多看,多聽,少說話。尤其不要泄露你是‘守星’,還有……關於‘鎮屍錢’的任何事。就說,是三清觀的小道士,奉師命前來檢視。”
“是,師父。”我仔細記下。
“事情能化解,最好。若那陰魂執迷不悟,或者已成氣候,危及生人……”師父看著我,眼神陡然銳利,“該鎮則鎮,該滅則滅。用我教你的法子,用你畫的符。事不可為,立刻退回,用踏罡步跑。保命要緊,不要逞強。”
“我記住了,師父。”我用力點頭,將三張符、糯米袋、仿製銅錢,小心地收進懷裏,貼身放好。那枚仿製銅錢貼著胸口放,和那張無意識畫出的“五雷鎮屍符”隔著衣服挨在一起,一冰一熱,感覺有些怪異。
“去吧。”師父揮了揮手,重新靠回被子上,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深深的疲憊。“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師父,您……您自己保重身體。我盡快回來。”我對著師父,又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出偏房。
晨光熹微,山間的霧氣還沒散盡,濕冷濕冷的。我站在院子裏,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東西。褡褳裏是幹糧和水,懷裏是符、米、錢。手裏,握著那支仿製的硃砂筆。
心裏依舊有些發慌,腿也有些發軟。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緊張、不安、以及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躍躍欲試的情緒,在胸腔裏湧動。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一人,以“道士”的身份,去處理一件“靈異”之事。師父給了我任務,給了我工具,也給了我囑咐。
先問因,再鎮屍。
我抬起頭,看向東南方向。山巒起伏,霧氣朦朧,前路未知。
握緊了手裏的筆,我深吸一口冰冷而新鮮的空氣,邁開步子,走出了道觀破敗的院門。
山風捲起我的道袍下擺,獵獵作響。身後的道觀,在晨霧中漸漸模糊。而前方,是一條蜿蜒向下、通往陌生村莊和未知恐懼的山路。
守星的路,似乎從這一步,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