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道觀裏的氣氛,好像又變沉了一些。不是之前那種對未知危險的惶惶不安,而是一種更加明確的、山雨壓城般的凝重。師父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眼神也是沉靜的,深不見底,像是在默默計算著什麽,又像是在積蓄最後一點力量。他不怎麽說話,隻是讓我按時熬藥,按時給他換胸口那越來越難聞的傷藥。
我看著師父蠟黃的臉,深陷的眼窩,還有那身被舊傷和透支折磨得快要散架的身體,心裏像堵了一團濕棉花,又悶又難受。我知道了很多事。知道了“守星”的宿命,知道了師門的血仇,知道了“鎮屍錢”的重擔,知道了玄嗔那個可怕敵人的存在。可知道得越多,我就越覺得……無力。
我算什麽?一個十五歲、連符都畫不利索、被村裏人當成災星、靠著師父庇護才苟活下來的毛頭小子。我連保護自己都費勁,我能做什麽?能幫師父分擔什麽?能阻止那個可怕的玄嗔嗎?能守住那三枚可能引來災禍的銅錢嗎?
這種無力感和焦躁,像蟲子一樣,日夜啃噬著我的心。練踏罡步時,腳步虛浮。畫“驅邪符”時,筆畫滯澀,連之前那點微弱的“罡氣”都凝聚不起來了。抄寫《清靜經》,那些原本已能工整寫下的字,又變得歪歪扭扭,錯漏百出。腦子裏全是亂糟糟的念頭,靜不下來。
這天傍晚,給師父喂完藥,看著他艱難地嚥下,又昏沉睡去。我坐在炕邊的小凳上,看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濃重的黑暗吞噬。風聲淒厲,像無數冤魂在哭嚎。道觀像一座漂浮在黑暗海洋裏的、隨時會沉沒的孤島。
我終於忍不住了。
“師父。”我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屋裏卻顯得突兀。
師父沒睜眼,隻是極輕微地“嗯”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我……我能做什麽?”我問。聲音幹澀,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絕望的迷茫和一絲微弱的不甘。“玄嗔……師伯他那麽厲害,還有‘養屍人’……您傷得這麽重……鎮屍錢……我……我能幫上什麽忙嗎?我該怎麽做?”
問出來了。像個無助的孩子,在暴風雨來臨前,問大人該怎麽辦。可我心裏知道,師父這個“大人”,自己也快要倒下了。
師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睡著了,或者不想回答我這個愚蠢的問題。
然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疲憊渾濁的眼睛,在油燈微弱的光線下,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責備,沒有失望,甚至沒有什麽情緒,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看透了世事的平靜。
“學好本事。”他說,聲音嘶啞,但很清晰,一字一頓,“然後,活下去。”
學好本事。活下去。
就這六個字。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具體計劃,甚至沒有一句安慰。
我愣住了。這就是答案?在如此巨大的危機和仇恨麵前,師父給我的指引,就這麽簡單?甚至……有些消極?
“可是……”我想說什麽。
“沒有可是。”師父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畫好你的符。走穩你的步。抄好你的經。看清楚,想明白。這就是你的‘本事’。把這些學好了,用熟了,刻進骨頭裏,變成你的本能。然後,用這些本事,活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看向無垠的、黑暗的夜空。
“活著,纔有以後。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仇報不了,東西守不住,路也走不完。玄嗔也好,養屍人也罷,鎮屍錢也好,師門恩怨也罷……這些,是你現在該想,但想了也沒用的事。你唯一能想,而且必須做到的,就是——用你學到的一切,活下去。活到你有能力去想那些事,去做那些事的時候。”
“活到那時候……如果,你還想去做的話。”
師父說完,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像是耗盡了最後的力氣,也像是已經把該說的,都說盡了。
學好本事。活下去。
我呆呆地坐在那裏,腦子裏反複回蕩著這六個字。簡單,直接,殘酷,卻又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我心裏那團亂麻。
是啊,我想那麽多有什麽用?擔心師父,害怕玄嗔,憂慮銅錢……這些情緒除了讓我方寸大亂,畫不好符,走不穩路,還能有什麽用?我現在連自保都勉強,談什麽幫忙?談什麽分擔?
師父的意思很明白:我現在沒資格想那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眼下,抓住每一刻,把他教的東西,變成我自己的。然後,用這些,在即將到來的風暴裏,活下去。隻有活著,一切纔有可能。
一股奇異的、冰冷的清醒感,慢慢取代了之前的迷茫和焦躁。心,好像一下子沉了下來。雖然依舊沉重,但不再慌亂。
我站起身,對著昏睡的師父,深深鞠了一躬。然後,默默走到外間,點上油燈,鋪開黃紙,拿起那支仿製的硃砂筆。不再去想“驅邪符”有多難,不再去擔憂畫壞了怎麽辦。就隻是看著符紙,調整呼吸,回想著符文的每一筆,每一劃,回想著下筆時那股“驅邪”的意念。
筆尖落下。沙沙作響。
這一次,心無雜念。
夜深了。我畫完最後一張符,吹熄油燈,拖著疲憊的身子爬上炕。師父在裏側,呼吸微弱但平穩。我躺在冰冷堅硬的炕蓆上,睜著眼,看著屋頂模糊的黑暗。外麵風聲依舊,但在我耳中,似乎不再那麽淒厲,更像是一種……背景的白噪音。
累。身心俱疲。但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好像稍微落下了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漸漸模糊。我睡著了。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粘稠,冰冷,像沉在深不見底的水底。
然後,前方,亮起了一點光。很微弱,綠瑩瑩的,像鬼火。
是那棵老槐樹。夢裏,我又來到了村口那棵綁過我的老槐樹下。
樹下,站著三個黑影。和以前夢到的一樣,高高矮矮,模糊不清,隻有輪廓。它們靜靜地站在那裏,麵對著槐樹,背對著我。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