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凝重。
“不止。”他緩緩搖頭,聲音沉重,“三十年前,他偷襲我,主要就是為了這三枚銅錢。可惜未能得手。如今,他蟄伏三十年,重現此地,佈下‘養屍地’,操控僵屍,甚至不惜暴露行蹤與我交手……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報當年那一劍(爪)之仇,或者找我這個師兄‘敘舊’。”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釘在我臉上:“他的目標,很可能就是這剩下的鎮屍錢!甚至……是那從未現世的另外兩枚!集齊更多銅錢,不僅能極大增強他煉屍、控屍的邪法威力,讓他煉製出更可怕的僵屍。更可怕的是……”
師父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九宮鎮屍大陣’是鎮邪的。但陣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讓他這種精通邪術、又知曉陣法原理的人,集齊九枚銅錢,反其道而行之,佈下‘九宮煉屍大陣’……那就不再是鎮壓,而是匯聚天下至陰屍氣,煉化萬物為屍的絕世凶陣!到那時,恐怕就不是一地一城的災禍,而是……生靈塗炭!”
反布大陣?煉化萬物為屍?生靈塗炭?我聽得頭皮發麻,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原來,那“養屍地”,那些被重新操控的僵屍,甚至劉老頭新墳的異動,都不僅僅是為了害幾個人,煉幾具屍那麽簡單!那是在試探!試探師父的反應,試探道觀的虛實,也在試驗他的邪法,為將來可能佈下的、更恐怖的“煉屍大陣”做準備!那麵“招魂聚煞旗”,或許就是某種邪陣陣眼的雛形,或者是一個……標記!
巨大的危機感,像一隻冰冷的巨手,瞬間攥緊了我的心髒!我之前隻覺得玄嗔是個可怕的仇敵,是個邪道。可現在我才明白,他圖謀的,可能是我們根本無法想象的、更加邪惡和龐大的東西!而師父,還有這三枚銅錢,就是擋在他路上的、必須拔掉的釘子!
“這三枚錢,我會貼身收藏,除非我死,絕不會離身。”師父將三枚銅錢重新用紅繩係好,小心地塞回胸口內袋,輕輕按了按,彷彿那裏麵跳動的不是心髒,而是師門最後的希望和沉重的責任。
然後,他看向我,眼神前所未有的鄭重:“今日告訴你這些,是要你心裏有數。日後,若是在外行走,偶然聽聞,或者見到與這‘鎮屍錢’相似之物,哪怕是捕風捉影的傳聞,你都要留心。但記住,隻可留心,絕不可輕易涉險去探查,更不可對任何人泄露,你我手中持有此物之事!否則,便是取死之道!”
“是,師父!我記住了!”我用力點頭,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玄嗔既然已經再現,這世道,怕是難以太平了。”師父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目光悠遠而憂慮,“對這‘鎮屍錢’虎視眈眈的,恐怕不止他一個。各路邪魔外道,隱世的老怪物,甚至……一些道貌岸然之輩,都可能聞風而動。你身負‘守星’命格,又是我陳守一的徒弟,註定……躲不開這場風波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那眼神裏有擔憂,有無奈,但最後,隻剩下一種沉靜的、屬於師長的囑托:
“記住,十七。保全自身,方是首要。活著,才能守住該守的東西,才能走該走的路。若事不可為……銅錢可失,道統可斷,但人,必須活著。明白嗎?”
銅錢可失,道統可斷,但人必須活著。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我明白師父的意思。在玄嗔那種瘋子和可能席捲而來的巨大危機麵前,個人的生死,師門的傳承,甚至這三枚象征意義重大的銅錢,都可能變得微不足道。最重要的,是“活著”,是留下火種。
“我明白,師父。”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但異常清晰堅定。
師父點了點頭,似乎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他從懷裏摸索了一下,掏出其中一枚“鎮屍錢”,遞給我。“拿著,仔細看看,記住它的樣子,它的‘氣’。”
我趕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枚銅錢。
入手,沉甸甸的,冰涼。但很快,就有一股奇異的、溫潤的暖意,從銅錢內部透出來,順著我的掌心,慢慢流遍全身,驅散了剛才因聽到秘辛而產生的驚懼和寒意。銅錢上“鎮屍”兩個古樸猙獰的篆字,在昏暗光線下,那暗紅色的填塞物彷彿在緩緩流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撫人心的力量。我握著它,心裏那團亂麻,似乎真的被這股暖意熨平了一些,多了一份奇異的踏實感。
這就是師門的重器,是師父用命保下來的東西,也是可能引來滔天大禍的根源。
我看了很久,才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還給師父。
師父接過,重新收好。他靠在被子上,不再說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窗外,寒風呼嘯得更急了,卷著沙塵和枯葉,狠狠拍打在道觀破敗的門窗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外麵拚命拍打,想要闖進來。
道觀裏,寂靜無聲。隻有寒風淒厲的嗚咽,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
我看著師父憔悴卻異常平靜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沉重,是責任,是隱隱的恐懼,但似乎……也多了一絲模糊的、名為“方向”的東西。
原來,我要麵對的,不僅僅是“守星”命格帶來的陰氣和鬼祟,不僅僅是畫符學藝的艱難。還有三十年的血仇,散落的重器,一個心機深沉、手段狠辣、圖謀甚大的可怕師伯(仇敵),以及可能隨之而來的、更加詭譎危險的狂風暴雨。
失蹤的玄明師叔那枚銅錢在哪裏?早已失落的那兩枚,是否還有重現天日的可能?玄嗔下一步,會怎麽行動?是強攻道觀,還是用更陰毒的法子?我和師父,還有這三枚燙手的銅錢,在這越來越暗的天地間,又能堅守多久?
少年的肩膀,似乎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東西,壓得又沉了幾分。前路的迷霧,被師父的話吹散了一些,露出的,卻是一座更加險峻、遍佈荊棘和陷阱的孤峰。
而我和師父,正站在這孤峰的背陰處,寒風刺骨,四下皆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