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的聲音,在昏暗寂靜的偏房裏,像一根被緩緩拉緊、即將崩斷的弦。他摩挲著那三枚暗沉的“鎮屍錢”,目光彷彿陷進了三十年前那場血色的夢魘裏,拔不出來。
“你師祖……坐化前,把僅剩的六枚銅錢,拿了出來。”師父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擠出來的,帶著鐵鏽般的腥氣,“當時,門下的弟子,能稱得上‘鎮屍一脈’真傳的,隻有兩人。我,還有……他。”
“玄嗔?”我低聲問。
師父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師父把六枚銅錢,平分給了我們。一人三枚。他說,師兄弟,當同心同德,互相扶持。剩下的三枚散落在外,讓我們一起去找,去尋回來。光大‘鎮屍一脈’,清理門戶,守正辟邪……也互相看著,別讓這錢,走了邪路。”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比哭還難看的、苦澀到極點的弧度。
“一開始,還好。我們結伴,四處遊曆,打聽散落銅錢的訊息。他天分高,學什麽都快,對僵屍鬼物的習性、弱點,瞭解得甚至比我更透。我那時候……是真把他當師兄,當可以托付後背的兄弟。”
師父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被至親背叛後的空洞。
“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變了。不,或許他一直就是那樣,隻是藏得深。他對那些正統的、中正平和的符法陣法,越來越不耐煩。反而對那些古籍角落裏記載的、陰損詭譎、威力巨大卻動輒傷及無辜、甚至要用人命生魂來催動的‘偏門’、‘禁術’,尤其是養屍、煉屍、控屍的邪法,著了魔一樣癡迷。”
師父握緊了手中的銅錢,指節發白。
“他說,僵屍力大無窮,不知疼痛,不懼死亡,是‘最好’的工具。他說,人太脆弱,感情是累贅,規矩是枷鎖。他說,若能以屍證道,以銅錢之力,駕馭萬千屍兵,何愁不能……‘重整乾坤’?簡直是……瘋了!”
我能想象,一個天賦極高卻心術不正的人,沉迷於這種掌控生死、駕馭邪惡力量的快感時,會變得多麽可怕。難怪他會成為“養屍人”,會自稱“屍靈子”。
“分歧越來越大。爭吵,冷戰。師父生前定下的規矩,他視若無睹。我勸,他不聽。我攔,他恨。”師父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因為虛弱,是因為壓抑了三十年的憤怒和痛楚,“終於,在一次我們追蹤一群流竄作案的‘養屍人’(可能就是後來他投靠或者自立的團夥)時,他……動手了。”
師父閉上了眼睛,彷彿不願再看到那天的畫麵。但那些畫麵,早已刻進了他的骨頭裏,每回憶一次,都是一次淩遲。
“在一個荒村的義莊裏,夜裏。我正檢視一具被掏空內髒的新屍……他在背後,用淬了屍毒的匕首,捅了我。不是要害,他想先廢了我。”
我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同門師兄弟,背後下毒手!就為了三枚銅錢?
“我反應快,避開了要害,但匕首劃開了我的背,屍毒入體。”師父的聲音冰冷,“然後,他放出了他偷偷煉製的……兩具‘鐵甲屍’。那東西,刀槍難入,力大無窮。他要的,不是我死,是我手裏的三枚‘鎮屍錢’。”
“那一戰……很慘。我重傷,屍毒發作。但憑著師父傳下的真本事,還有……不想讓銅錢落在他手裏的執念,我拚了命,毀了他一具鐵甲屍,重創了另一具。他自己也捱了我一劍。可我也……”師父的手,再次按在了胸口,那裏纏著厚厚的、被血和藥漬浸透的布條。
“我最後,是抱著銅錢,跳進了義莊後麵一條湍急的河裏,才撿回一條命。銅錢……保住了。”
我聽著,心都揪緊了。可以想象當時是何等的凶險慘烈。師父能活下來,保住銅錢,簡直是奇跡。
“但……還有一個人。”師父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低沉,帶著一種深切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悲痛和愧疚,“你還有一位師叔,叫玄明。是師父晚年收養的孤兒,年紀最小,性子也最純良。師父憐他,私下也給過他一枚‘鎮屍錢’,讓他防身,也算……留個念想。那晚,他擔心我們,偷偷跟來了……”
師父說不下去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艱難地繼續:“混戰中,玄嗔……或者是他操控的僵屍,抓住了玄明。我離得遠,又被纏住,救之不及……他……他死在了我眼前。那枚銅錢……也……”
師父猛地停住,胸口劇烈起伏,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又有暗紅的血絲滲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喘著粗氣,臉色灰敗地癱靠在被子上,整個人彷彿又蒼老了十歲。
玄明師叔……死了。為了一枚銅錢,或者說,因為這場同門相殘的慘劇,無辜枉死。那枚銅錢,也失落了。
我沉默著,心裏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冰。原來師父的過去,背負著這麽多。同門背叛,師弟慘死,自身重傷,師門重器散落……這三十年的每一天,他都是怎麽熬過來的?
“後來呢?”我聲音幹澀地問。
“後來……”師父緩過氣,眼神重新變得冰冷,“我重傷漂流,被下遊的村民所救,撿回一條命,但屍毒入髓,留下這身舊傷,修為也再難寸進。玄嗔帶著他那三枚銅錢,徹底消失。再聽到他的訊息,已經是幾年後,西南一帶,出了一個自稱‘屍靈子’的養屍人,手段狠辣詭異……我知道,是他。”
“所以,”我理了理紛亂的思緒,試著總結,“鎮屍錢,一共九枚。師祖傳下六枚,您和玄嗔各得三枚。玄明師叔有一枚師祖私下給的。另外兩枚,更早就遺失了。”
“嗯。”師父點頭,看著掌心的三枚銅錢,“我手裏,三枚。玄嗔手裏,三枚。玄明那一枚,下落不明,很可能當年就被玄嗔奪走了。還有兩枚……不知所蹤,或許深埋某處,或許早已損毀,或許……落在其他什麽人手裏。”
三,三,一,二。九枚銅錢,散落四方。而集齊九枚,便能佈下那足以鎮壓屍王、萬邪不侵的“九宮鎮屍大陣”。這對玄嗔那種追求極致力量的瘋子來說,該是多麽難以抗拒的誘惑?
我腦子裏電光火石般一閃,猛地抬起頭,看向師父:“師父!您說玄嗔這次回來,在老墳山搞出這麽多事,還故意在養屍地留旗子……他的目標,該不會……還是您手裏這三枚‘鎮屍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