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陰了。連著好幾天,都見不著日頭,灰撲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像一塊永遠擰不幹的、髒兮兮的抹布,捂在山頭上,捂得人心口也發悶。風不大,但濕冷濕冷的,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土腥和黴味,從道觀每一個縫隙鑽進來,陰魂不散。
師父躺在炕上,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醒著的時候,就靠在被子上,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那呼吸聲又細又弱,像快要斷了的線。臉上那層蠟黃色,看著讓人揪心。咳血的次數少了些,可每次咳完,臉就更白一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兒,半天緩不過來。那碗黑乎乎的草藥,我一天三遍地熬,他一口一口地喝,眉頭都不皺一下,可臉色,始終不見好。我知道,這次“五雷血符”透支得太狠,舊傷徹底發作了,像一口裂了縫的破缸,怎麽補,水都在往外滲。
我不敢有絲毫懈怠。除了照顧師父,剩下的時間,全都用在了練功上。踏罡步,在濕滑的院子裏一遍遍走,摔倒了爬起來,褲腿上全是泥。畫符,尤其是“驅邪符”,把自己關在偏房,點著那盞豆大的油燈,鋪開黃紙,一遍遍畫,畫到手腕酸得抬不起來,畫到眼睛發花,畫廢的符紙在牆角堆成了小山。抄經,更是雷打不動,早晚各一遍,對著那本破舊的《清靜經》,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好像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才能壓住心裏那股越來越重的不安。
道觀裏,安靜得嚇人。隻有風聲,我的腳步聲,和偶爾師父壓抑的咳嗽聲。可這種安靜,卻比任何聲響都更讓人心慌。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黏稠的死寂。我總是不自覺地豎起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是鳥叫?還是別的?是風吹枯枝?還是……有人踩斷了樹枝?夜裏更是難熬,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我驚得從炕上坐起來,心砰砰直跳,握著那支冰冷的仿製硃砂筆,死死盯著黑漆漆的窗外,直到眼睛發酸,什麽也看不見。
這天午後,天色比平時更暗一些,像是又要下雪。我正坐在門檻上,用一塊破布擦拭那支仿筆,腦子裏亂糟糟的,想著老墳山那麵慘白的小旗,想著樹林裏消失的黑影。忽然聽見炕上傳來細微的動靜。
是師父醒了。他微微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看窗外晦暗的天光,又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我趕緊起身,走到炕邊:“師父,您醒了?要喝水嗎?”
師父緩緩搖了搖頭。他指了指自己,又費力地抬了抬手,示意我扶他坐起來。
我小心地扶著他,讓他靠在那床又硬又薄的被子上。他坐起來,喘了幾口氣,額頭又冒出一層細密的虛汗。他閉目緩了緩,然後,緩緩抬起枯瘦的手,伸向自己道袍的內襟——左胸口,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的手在衣襟裏摸索了片刻,動作很慢,很小心。然後,掏出了一個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布包。布包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但很幹淨。用一根細細的、顏色暗紅的線繩,仔細地係著,打了一個複雜的、我從未見過的結。
師父拿著那個小布包,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眼神很複雜,有痛楚,有追憶,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托著千鈞重擔的凝重。然後,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指,開始解那個紅線繩的結。他的手指不靈活,解得很慢,很吃力。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終於,結解開了。紅線繩鬆開。師父用兩根手指,捏著布包的一角,輕輕一抖。
“叮……叮叮……”
三枚圓形的、顏色暗沉的東西,落在了師父攤開的、另一隻手的掌心裏。發出幾聲清脆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輕響。
是銅錢。三枚古舊的銅錢。
我湊近了些,仔細看。銅錢不大,比普通的銅錢似乎略厚一點,顏色是那種很深的、近乎黑褐的顏色,表麵似乎覆蓋著一層溫潤的、曆經歲月摩挲纔有的包漿。邊緣磨損得很厲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細小的缺口。但奇怪的是,銅錢的正反兩麵,都沒有任何“通寶”、“元寶”之類的字樣。
在正麵,用極其古樸、甚至透著一股子蒼勁猙獰意味的篆體,深深刻著兩個大字——“鎮屍”!
筆畫很深,像是用鑿子狠狠鑿進去的,邊緣清晰鋒利。刻痕裏麵,似乎填塞著某種暗紅色的物質,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一層極其微弱的、溫潤的光澤,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種有生命的玉髓。僅僅是看著這兩個字,就讓人覺得心裏莫名地一靜,彷彿周圍的陰冷和不安都被驅散了一些。
反麵,同樣刻著“鎮屍”二字,一模一樣。
鎮屍?銅錢上刻“鎮屍”?這是什麽錢?我從來沒見過,甚至沒聽說過。但它散發出的那種古老、沉靜、卻又帶著隱隱威嚴的氣息,讓我知道,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物件。
“師、師父……這是?”我忍不住問,聲音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師父用枯瘦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其中一枚銅錢光滑的背麵。他的目光落在銅錢上,變得有些悠遠,彷彿透過這三枚小小的銅錢,看到了很遠很遠的過去,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那眼神裏有痛,有悔,有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身為守護者的沉重。
“這不是……普通的銅錢。”師父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彷彿要將這些話,連同這銅錢的分量,一起交托給我。
“這是……茅山北派,‘鎮屍一脈’,代代相傳的信物。”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一字一頓,“鎮、屍、錢。”
鎮屍錢。信物。茅山北派鎮屍一脈。這些片語合在一起,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曆史和宿命感,砸進我心裏。
“信物?就像……掌門令牌那種?”我試探著問。
“差不多,但……又不一樣。”師父摩挲著銅錢,緩緩道,“這‘鎮屍錢’,共九枚。”
九枚?我心頭一動。九……這個數字,好像有點耳熟。師父昏迷時囈語的“九屍”……還有……
“不是一次鑄成的。”師父繼續講述,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肅穆,“是曆代祖師,在誅滅那些為禍一方、特別凶戾難纏的僵屍後,取其屍丹核心,或是心頭最後一點至陰精粹,混以五金之精,再傾注自身法力,於特定的時辰——多是午時三刻陽氣最盛,或子時陰氣轉陽之交,在特定的地方——比如龍虎山的雷火池,茅山的祖師殿前……曆經千錘百煉,才能鑄成這麽一枚。”
僵屍屍丹?心頭精粹?雷火池?光是聽著這些詞,我就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用僵屍身上最邪門的東西,鑄成鎮壓僵屍的法器?這得是多厲害的手段?
“所以,每一枚‘鎮屍錢’裏,都封存著至陽至剛的鎮煞破邪之力,對僵屍鬼物,有著天生的克製。”師父將一枚銅錢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的天光,那銅錢上“鎮屍”二字的暗紅光澤,似乎更明顯了一些。“尋常人佩戴一枚在身上,等閑的屍氣、陰祟,便不敢近身。若是放在剛死之人的棺槨上,可保屍體不腐不僵,安然入土。”
這麽厲害?我不由得又看向那三枚不起眼的銅錢。能防屍氣,能鎮屍體……這簡直是行走墳山、對付僵屍的護身符啊!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師父放下銅錢,目光變得深邃,“九枚銅錢,暗合九宮之數。單獨一枚,已是難得的法器。但若能集齊九枚,按照祖師傳下的‘九宮鎮屍圖’,佈下‘九宮鎮屍大陣’……”
他停了下來,似乎在想象那陣法的威力,眼神裏閃過一絲敬畏。
“其威力,足以鎮壓一方地域,令屍王俯首,萬邪不侵。是咱們茅山北派,壓箱底的、真正的鎮派之寶。不到山門傾覆、蒼生危難之際,絕不輕動。”
鎮壓一方!屍王俯首!萬邪不侵!我聽得心潮起伏,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這“九宮鎮屍大陣”,該是何等驚天動地的景象?有這大陣在,什麽養屍人,什麽玄嗔師兄,還不是手到擒來?
“可是……”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既然這麽厲害,為什麽……隻有三枚?另外六枚呢?”
師父臉上的追憶和敬畏,瞬間被一種深沉的痛楚和黯然取代。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更低了,帶著無盡的蕭索。
“因為曆代變故,戰亂,傳承斷續……九枚‘鎮屍錢’,早就散落不全了。傳到你的師祖,也就是我師父手裏時,隻剩下……六枚。”
六枚。散落了三枚。那三枚去了哪裏?是遺失了?還是……被誰奪走了?
我心裏猛地一跳,一個可怕的聯想浮上心頭。老墳山,養屍人,玄嗔,對銅錢的執著……還有師父這身幾乎要了他命的舊傷……
難道,這一切的根源,都和這散落的“鎮屍錢”有關?
我看向師父手中那三枚靜靜躺著的、古舊卻沉重的銅錢。它們不再僅僅是三枚奇特的銅錢,而是承載著師門榮辱、血仇舊恨,以及可能引來無盡災禍的……燙手山芋。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寒風嗚咽著,捲起地上的枯葉,拍打在破舊的窗欞上,發出“啪啪”的輕響,像是某種不祥的叩問。
師父握緊了手中的銅錢,那暗紅色的“鎮屍”二字,在他蒼老的掌心裏,微微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