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85年畫符鎮屍 第42章 師父的舊傷（下）

“那後來呢？那個玄嗔……他跑了？”我忍不住問。

“跑了。”師父點頭，眼中寒光一閃，“帶著他剩下的邪術和煉屍之法，消失得無影無蹤。師父傷重，不久便坐化了。臨終前，隻交代我兩件事：一是清理門戶，若遇玄嗔，或他所傳一脈，格殺勿論。二是……守好山門，莫讓邪術害人。”

“我找了很久。十幾年，幾乎走遍南北。後來，聽說西南一帶，出了一個專以‘養屍’害人、手段詭異的邪道，自稱‘屍靈子’。我追查過去，卻隻找到幾個被他控製的村落，活人幾乎死絕，遍地行屍……他本人，又消失了。再後來，我舊傷發作，修為停滯，加上年歲漸長，便回到這祖上留下的破落道觀，一邊養傷，一邊……也算是守著師父的基業，等他，或者他的傳人，找上門來。”

師父說到這裏，長長地、疲憊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裏，是三十年的追索，是舊傷的折磨，是師門凋零的蒼涼，還有一種……宿敵終於現身的、如釋重負卻又沉重無比的感覺。

“所以，老墳山那‘養屍地’，劉老頭屍變，還有今晚那些僵屍重新被操控……”我喃喃道，“都是他？是那個‘屍靈子’，您的師兄，玄嗔？”

“十有**。”師父目光銳利起來，“那‘養屍地’的手法，那操控僵屍的精細程度，還有那麵‘招魂聚煞旗’（他指的是墳地中央那麵小旗）……都是他那一脈的招牌。隻是我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找來了這裏。看來，三十年前那一爪，還有我這些年的追查，他也一直……記著呢。”

招魂聚煞旗……原來那麵慘白小旗叫這個名字。光是聽著，就邪門透頂。

“那……那他今晚為什麽不動手？他有僵屍，自己又藏在暗處，您用了血符，正是虛弱的時候……”我疑惑。

師父沉默了一下，緩緩搖頭：“不知道。或許，他還沒完全準備好。或許，他隻是想看看我如今的斤兩，順便……用這些廢棄的棋子，再耗我一耗。又或許……他另有所圖。”

另有所圖？圖什麽？這道觀裏還有什麽值得他圖謀的？除了師父的命，還有……

我猛地想到了自己。“守星”的命格，天生的陰眼，對陰氣的敏感……難道……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十七。”師父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他看著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命令般的決絕。“你記好。‘養屍人’一脈，與我們茅山北派，乃是死敵。他們的路數，邪異詭毒，防不勝防。”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他們以屍為器，煉屍，控屍，驅屍殺人掠貨，無惡不作。更甚者，以活人精血、生魂，喂養、祭煉僵屍，以求煉出更凶戾的屍王。在他們眼裏，人，不過是煉屍的材料，是‘食糧’。”

以人為食糧！我聽得渾身發冷，胃裏一陣翻騰。想起老墳山那被刨開的七口棺材，失蹤的屍體……難道那些死者，都是被……

“你天生陰眼，又是‘守星’命格，對他們而言……”師父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擔憂，有嚴厲，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或許是極好的‘材料’，或許是必須除掉的‘剋星’。無論是哪一種，你一旦被他們盯上，都極其危險。”

材料……剋星……我手腳冰涼。

“所以，你記住。”師父盯著我的眼睛，用盡力氣，加重語氣，“以後，若是在外行走，遇到身穿黑袍，麵容陰鷙，尤其腰間係有銅鈴之人，無論他在做什麽，無論周圍有什麽異常——”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

“轉身就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遠跑多遠！不要好奇，不要停留，更不要試圖去管閑事！你的小命，在那些人眼裏，不比一隻螞蟻重多少！明白嗎？！”

轉身就跑！黑袍！銅鈴！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了我腦子裏！我彷彿已經能聽到那冰冷的、催命的銅鈴聲，看到黑袍下那雙怨毒貪婪的眼睛！

“明、明白了！師父！”我用力點頭，聲音發顫，但異常堅定。

師父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到一絲猶豫或恐懼。但他看到的，隻有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中的嚴厲稍稍緩和，但疲憊和憂慮更深了。

“我這次強行催動血符，引動舊傷，怕是要調理一段時日了。”他緩緩閉上眼，聲音低了下去，“道觀……暫時是安全的。他既然今晚沒下死手，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硬闖。但外麵……就難說了。劉老頭新墳的異動，那麵‘招魂聚煞旗’……恐怕都隻是開始。”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道：“這段時間，你除了練功，抄經，也要多留意道觀周圍的動靜。若有異常，立刻告訴我。還有……那支仿製的硃砂筆，你收好。我教你畫的‘驅邪符’，每日多練習。真到了危急關頭，哪怕畫得不好，也能……擋上一擋。”

“是，師父。”我低聲應道，心裏沉甸甸的。保護道觀，留意異常，練習畫符……師父這是在交代，也是在托付。他的身體，這次真的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了。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濃重的黑夜，吞噬了最後一點天光。山風呼嘯著吹過道觀破敗的屋頂，發出嗚嗚的悲鳴，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偏房裏，油燈未點。隻有我和師父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交織著。

三十年的舊仇，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被重新揭開。血淋淋的傷口下，是更深的陰謀和殺機。

而我和這座破敗的道觀，被捲入了這場遲來了三十年的、你死我活的師門廝殺之中。

前路，漆黑如墨，寒風刺骨。那腰係銅鈴的黑影，如同索命的無常，已經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