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是半拖半扛,架著師父,跌跌撞撞衝回道觀。肺裏像拉破了的風箱,呼哧呼哧,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一樣,灌了鉛似的沉,好幾次差點一起摔進路邊的爛泥溝裏。師父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他閉著眼,嘴唇青紫,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隻有額頭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把道袍領子都浸透了,冰涼一片。
“師、師父,堅持住!快到了!就快到了!”我一邊拚了命地往前挪,一邊語無倫次地唸叨,不知道是在給他打氣,還是在給自己壯膽。腦子裏全是剛才那毀天滅地的雷光,六堆焦黑的灰燼,還有樹林裏那聲陰冷的怪笑和消失的黑影。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髒,越收越緊。
終於,看見了道觀那歪斜的院門。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幾乎是撞開了那扇破門,架著師父踉蹌著衝了進去。反腳把門踢上,顧不上找門栓,就扶著師父,一步一步,挪向偏房。
剛把他放到炕上,師父的身體猛地一弓!
“咳!咳咳——嘔——!”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他猛地側過身,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暗紅色的、帶著泡沫的血,一下子湧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炕蓆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猩紅!不止是嘴角溢血,是大口嘔血!
“師父!”我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想去找水,又想給他拍背,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師父咳了一陣,好不容易纔緩過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炕上,隻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嗬嗬”的、彷彿漏氣般的雜音。他臉上那層死灰色更重了,眼窩深陷,看著比剛從墳地回來那次還要嚇人。
“沒……沒事……”他艱難地抬起手,對我擺了擺,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老……老毛病……扶我……坐起來……”
我含著淚,手忙腳亂地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上。然後衝出去,用葫蘆瓢舀了半瓢冰冷的井水,又衝回來,想喂他喝。
師父沒喝。他閉著眼,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立刻明白過來。輕輕解開他道袍的釦子,揭開裏衣。胸口纏繞的布條,果然又被血浸透了。不是新鮮的那種鮮紅色,是暗紅發黑,還混著些黃褐色的、像是膿液的東西,散發出的腥腐氣味,比之前更重了。布條下麵,那道猙獰的舊傷,邊緣的皮肉此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腫脹發亮,甚至能看到幾道細微的、黑色的裂紋,向周圍蔓延,像中毒的蛛網。
是舊傷複發了!而且比之前更嚴重!是因為強行催動“五雷血符”,透支了本就未愈的身體,引爆了這陳年的隱患!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湧了上來。趕緊跑到牆角,拿出那個裝草藥粉末的小陶罐,用冷水清洗傷口,重新撒上那辛辣刺鼻的藥粉。藥粉落在傷口上,師父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牙關緊咬,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但依舊沒睜眼。我笨手笨腳,但盡量輕地,用幹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我已經累得快要虛脫,一屁股癱坐在炕邊的泥地上,靠著冰冷的土牆,大口喘氣。偏房裏光線昏暗,隻有門外透進來的一點慘白天光。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藥草的苦澀味,還有師父身上那股衰敗、死亡的氣息。
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師父粗重艱難的呼吸聲,和我自己尚未平複的心跳。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師父是不是又昏過去了。他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疲憊,沒有了剛纔在墳地時的銳利和雷霆之威,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彷彿瞬間蒼老了十年的暮氣。他靜靜地看著屋頂那被煙燻黑的椽子,目光沒有焦點。
“三十年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幹澀,像是在沙漠裏跋涉了太久的人,“沒想到……他還活著。還找來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打斷。我知道,師父要說的,是關於那個黑影,關於“師兄”,關於這身幾乎要了他命的舊傷。
“他不是我親師兄。”師父緩緩說道,目光依舊空洞,彷彿穿透了屋頂,看到了三十年前的某時某地,“是……師父當年,從外麵撿回來的棄嬰。賜了道號,叫‘玄嗔’。我們一起長大,一起學藝。他天分……極高。甚至,比我更高。”
師父頓了頓,胸口起伏,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好一會兒才平複。
“但他心性……偏了。總覺得茅山正道規矩太多,束縛手腳。對那些偏門、陰損、威力大卻傷天害理的法術,格外癡迷。尤其是……養屍,煉屍,控屍一道。”
養屍!煉屍!控屍!我心頭劇震!果然!那黑影,就是“養屍人”!
“師父屢次規勸,責罰,甚至禁閉,都無用。他表麵收斂,暗地裏變本加厲。後來,更是偷學了門中禁術,私下盜掘新死之屍,嚐試煉製‘鐵甲屍’……”師父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沉的痛楚和厭惡,“事情敗露,師父震怒,要廢他修為,逐出門牆。他……竟然……”
師父閉上了眼睛,彷彿那畫麵太過慘痛,不願回憶。過了好幾息,才繼續道,聲音冷得像冰:
“他偷襲了師父。用的是他煉製的、半成品的鐵甲屍。師父沒有防備……重傷。我拚死救下師父,與他對上。那一戰……很慘烈。他煉製的僵屍被毀大半,自己也受了重創。但我也……”
師父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纏著布條的胸口。那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
“被他用秘法催動的鐵甲屍,抓了這裏。屍毒入骨,陰煞侵髓。若非師父以本命真元為我拔毒續命,我早就……”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