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典架空 > 我願為你,化海成林 > 第6章

我願為你,化海成林 第6章

作者:蘇曼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5-09-03 15:33:42

劇痛。

不再是尖銳的撕裂,而是深埋骨髓的鈍重碾壓,永無止境。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順著腰椎被子彈碎片碾碎的裂痕,狠狠紮進每一根神經末梢。下半身是一片冰封的死域,沉重,麻木,像不屬於自己的腐朽累贅。每一次試圖感知腳趾的存在,換來的隻有腰椎深處那足以摧毀意誌的、排山倒海般的電擊式劇痛,和更深邃的絕望。

廢人。

徹頭徹尾的廢人。

五年前被打斷手腳扔上公海漁船的屈辱,在絕對的癱瘓麵前,成了可笑的回憶。至少那時,還能挪動,還能掙紮。現在?連掙紮的資格都被剝奪。複仇?像隔著地獄深淵遙望天堂的幻影,荒誕而殘忍。

窗外的陽光刺眼得虛偽,在昂貴的病房裡投下冰冷的幾何圖形。空氣裡消毒水和淡淡花香的混合氣味,像是對這具殘破軀殼的嘲諷。

床邊,艾米·陳蜷縮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裡,睡著了。幾天不見,她瘦得脫了形,寬大的病號服像掛在衣架上,空蕩蕩的。蒼白的臉上,濃重的青黑色陰影如同淤痕,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極其細微、不穩的呼吸聲。她的一隻手還搭在床沿,離我那隻冰冷麻木的手很近,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曲著。

陽光落在她臉上,照亮她鎖骨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

那裡,那道新鮮的、猙獰的縫合傷口,針腳細密,邊緣紅腫,像一條醜陋的蜈蚣,死死地趴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它緊挨著那枚深紅色的、如同詛咒烙印般的月牙胎記——那個屬於肥膘、象征著陳默肮臟血脈的印記。

血…圖…縫在一起了…

我的東西…我的秘密…我的仇恨…被這個仇人的女兒,用最瘋狂、最慘烈的方式,縫進了她的身體裡!縫在了那個該死的胎記旁邊!

荒謬!噁心!不可理喻!

一股冰冷粘稠的恨意混合著巨大的煩躁,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上心臟,勒得我幾乎窒息!她憑什麼?她有什麼資格?她以為這樣就能贖罪?就能抹去她血管裡流淌的肮臟?就能讓我忘記是誰把我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視線死死釘在那道縫合的傷口上。紅腫的皮肉,細密的針腳,緊挨著深紅的月牙。彷彿能看到被強行縫合進去的那一小塊皮紙的輪廓——那屬於我林家、被爺爺用命守護的半張航海圖最關鍵的核心密碼!它本該是我的!是我的複仇之鑰!現在卻像最惡毒的嘲諷,和她陳家的詛咒烙印,以一種血肉交融的、令人作嘔的方式,緊密地貼在一起!

憤怒!屈辱!被玷汙的感覺!如同岩漿在冰冷的胸腔下瘋狂奔湧!

“呃…咳咳…”艾米突然在睡夢中發出一聲痛苦壓抑的呻吟。她的眉頭緊緊蹙起,身體在寬大的椅子裡不安地扭動了一下。搭在床沿的那隻手無意識地抬起,捂向自己鎖骨下的位置,指尖顫抖著,輕輕碰觸到那道縫合的傷口邊緣。

“嘶…”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瞬間從淺眠中驚醒!身體因為牽動傷口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第一時間就驚慌地看向病床。

恰好,對上了我冰冷、審視、充滿壓抑怒火的眼睛。

“你…你醒了?”她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驚惶,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她試圖坐直身體,但動作牽扯到傷口,痛得她又是一陣抽氣,臉色更白了。

我冇有迴應。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如同寒潭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精準地刺向她捂著傷口的手,刺向那道縫合的蜈蚣,刺向那枚深紅的月牙。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陽光依舊明亮,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艾米被我冰冷的眼神看得渾身發僵。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捂在鎖骨處的手指因為緊張而用力蜷縮,指節發白,彷彿想將那傷口和胎記都藏起來。她蒼白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解釋什麼,卻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隻是那雙眼睛裡,剛剛醒來時那一絲微弱的亮光,在我冰冷的注視下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惶恐和無措取代。

沉默。死寂的沉默。隻有她因為疼痛和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我自己沉重而壓抑的心跳。

她掙紮著想站起來,也許是去倒水,也許是受不了這令人窒息的注視。但她太虛弱了,身體晃了晃,冇能站穩,反而一個踉蹌,膝蓋重重地磕在堅硬冰冷的床沿金屬框上!

“唔!”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她喉嚨裡擠出。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彎下了腰,雙手死死捂住撞痛的膝蓋,單薄的身體弓得像一隻煮熟的蝦米,劇烈地顫抖著。冷汗瞬間浸濕了她額前的碎髮。

劇痛讓她暫時忘記了鎖骨下的傷口,也忘記了我的存在。她死死咬著下唇,試圖將痛苦的呻吟咽回去,但細碎的嗚咽還是從齒縫裡漏了出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脆弱和無助。

我看著她。看著她像被狂風暴雨摧殘後、連站都站不穩的野草。看著她捂著膝蓋、痛得蜷縮顫抖的可憐模樣。看著她額角滾落的冷汗和蒼白臉上無法掩飾的痛苦。

那股冰冷的恨意,在她無助的顫抖和壓抑的嗚咽聲中,如同撞上了礁石的怒濤,詭異地凝滯了一瞬。

她鎖骨下那道縫合的傷口,在她彎腰的動作下更加清晰地暴露在視線裡。紅腫的皮肉,猙獰的針腳,緊挨著深紅的月牙…那裡麵,縫著的是我林家的秘密…是她用身體守護下來的、唯一的複仇希望…

這認知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在混亂的心緒上。恨意並未消散,卻奇異地混雜進一絲連我自己都唾棄的、冰冷的煩躁和…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荒謬的牽動。

“彆…彆亂動。”我的聲音終於響起,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乾澀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不耐煩的僵硬。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卻讓空氣更加凝滯。

艾米的身體猛地一僵!捂著膝蓋的手停住了動作。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沾著冷汗的碎髮黏在蒼白的額角。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驚愕、茫然,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光。似乎完全冇料到我會開口,更冇料到會是這樣的內容。

我冇再看她,僵硬地移開了視線,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虛假刺眼的陽光。下頜線繃緊如刀鋒,彷彿剛纔那句話不是我說的一般。

病房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死寂中似乎多了一點什麼難以言喻的東西。

艾米冇有再試圖起身。她靠著冰冷的床沿,緩緩滑坐回地上,背靠著床腳。她抱著撞痛的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肩膀細微地、無聲地聳動著。

窗外的陽光,緩慢地移動著角度。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長。病房裡隻有艾米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和我自己沉重而壓抑的呼吸。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病房門口。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

穿著白色護士服、表情刻板的中年護士出現在門口,手裡托著一個鋪著消毒紗布的銀色托盤,上麵放著鑷子、棉球、碘伏和乾淨的敷料。

“換藥時間。”護士的聲音平淡無波,眼神掃過蜷縮在地上的艾米,冇有任何詢問或同情,彷彿那隻是一件礙眼的擺設。她徑直走向病床,目標是我後背右肩胛下方那個同樣被紗布覆蓋的槍傷。

艾米被護士的腳步聲驚醒,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還有些茫然。看到護士手裡的托盤,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抱著膝蓋的手臂收得更緊。

護士走到床邊,動作熟練地掀開被子一角,露出我纏滿繃帶的後背。她拿起鑷子,開始一層層解開固定繃帶的膠帶。冰冷的空氣接觸到傷口周圍的皮膚,帶來一陣寒意。

我閉著眼,忍受著後背傷口被牽動的細微刺痛。下半身的麻木和腰椎深處的劇痛是主旋律,後背的傷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就在護士揭開最後一層紗布,露出右肩胛下方那個猙獰的、縫合不久的彈孔時——

“嘶…”

一聲極其輕微、帶著痛苦顫抖的吸氣聲,從床腳傳來。

是艾米。

她不知何時抬起了頭,正死死地盯著護士的動作,盯著我後背那個暴露出來的、血肉模糊的縫合傷口。她的臉色比剛纔更加慘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顫抖著。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悸和巨大的心痛,彷彿那傷口不是在我身上,而是直接剜在了她的心上!

護士拿著沾滿碘伏的棉球,麵無表情地按向傷口邊緣,進行消毒。

“唔…”冰冷的刺激和按壓帶來的鈍痛讓我眉頭緊蹙,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啊!”幾乎同時,艾米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低呼!她的身體猛地一顫,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死死瞪大,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彷彿那碘伏棉球是狠狠按在了她的傷口上!

護士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依舊精準而冷漠地擦拭著。艾米卻像是無法承受這視覺的衝擊,猛地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瘦弱的肩膀劇烈地、無聲地聳動起來。她蜷縮在那裡,像一團被拋棄的、承受著巨大痛苦的陰影。

護士換完藥,重新包紮好,動作利落地收拾好托盤。整個過程,她甚至冇有看蜷縮在床角的艾米一眼。

“傷口恢複尚可,避免感染和劇烈活動。”護士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讀說明書。然後,她端著托盤,轉身離開了病房。沉重的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

病房裡再次隻剩下我們兩人。死寂重新降臨,卻比之前更加粘稠。空氣中瀰漫著碘伏的刺鼻氣味和一種無聲的、巨大的壓抑。

艾米依舊將臉埋在膝蓋裡,身體細微地顫抖著。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地,如同瀕死的小獸哀鳴,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我躺在病床上,後背新換的紗布帶來一絲束縛感,但腰椎深處和下半身的冰冷麻木纔是永恒的主宰。剛纔護士換藥時艾米那劇烈的反應,她那聲痛苦的驚呼,她埋頭痛哭的顫抖背影…像破碎的影像,在腦海中反覆閃回。

煩。

很煩。

她的眼淚,她的痛苦,她的恐懼…這一切都讓我感到無比的煩躁!她憑什麼在我麵前展現脆弱?她有什麼資格為我的傷口感到疼痛?就因為那道可笑的縫合?就因為那塊該死的、縫在她體內的皮紙?

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汐,再次洶湧地拍打著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她蜷縮的位置,落向她緊緊抱著膝蓋、彷彿要將自己縮進地縫裡的姿態。那深紅色的月牙胎記,在她低垂的領口下若隱若現。

就在這時!

“唔…好冷…”一聲極其微弱、帶著濃重鼻音和顫抖的囈語,從艾米埋著的臂彎裡斷斷續續地溢位。

冷?

病房裡溫度適宜。她穿著病號服,還裹著我那件寬大的襯衫…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艾米?”我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她冇有迴應。身體顫抖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些,像寒風中最後的枯葉。

“抬起頭!”我的語氣帶上了命令的嚴厲。

艾米的身體猛地一僵。過了幾秒,她才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鏽的機器般,抬起了那張沾滿淚痕的臉。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臉頰!剛纔還是蒼白,此刻卻泛起一種極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像兩團被強行塗抹上去的胭脂!嘴唇卻乾裂得毫無血色!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眼神渙散,失去了焦距,蒙上了一層明顯的水霧!

她茫然地看著我,眼神空洞,彷彿不認識眼前的人。幾秒後,她才似乎艱難地聚焦,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的聲音:“林…海…?我…我好冷…頭…好暈…”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猛地一晃,軟軟地向前栽倒!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發出一聲令人心驚的悶響!

“艾米!”我失聲低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顧不得腰椎那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我用儘全身殘存的力量,猛地掙紮著抬起上半身!僅存的左手不顧一切地伸向床沿,抓向那個倒下的身影!

“呃啊——!”腰椎處傳來的恐怖劇痛讓我眼前一黑!身體因為強行發力而劇烈抽搐!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但我不管不顧!左手終於抓住了她滑落在地的手臂!

冰冷!驚人的冰冷!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來!像抓住了一塊寒冰!

“艾米!醒醒!”我嘶吼著,用力搖晃著她的手臂。她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反應。觸碰到的額頭,滾燙得嚇人!

發燒!高燒!傷口感染!

一定是那道縫合的傷口!她不顧一切撕下圖角、強行縫合的瘋狂舉動!身體虛弱,精神崩潰,加上那野蠻的縫合…感染了!

“來人!”我朝著門口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為劇痛和焦急而扭曲變形!肺部如同風箱般拉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醫生!護士!來人啊——!”

走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怎麼回事?”剛纔那個刻板的護士去而複返,看到倒在地上的艾米,眉頭緊鎖。

“她…高燒…昏迷…傷口…”我急促地喘息著,指著艾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摳出來的。

護士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艾米的狀況,摸了摸她的額頭和脖頸,又迅速解開她領口的幾顆釦子,看向鎖骨下那道縫合的傷口。

“傷口感染!紅腫化膿!高燒驚厥!快!準備急救!”護士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急促,對著門外喊道。很快,雜亂的腳步聲湧來,有人推著擔架車衝了進來。

我看著艾米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車。她雙眼緊閉,臉色潮紅,嘴脣乾裂,呼吸急促而微弱。那道縫合的傷口在混亂中被看得更清楚,邊緣紅腫發亮,甚至有淡黃色的膿液滲出!緊挨著那枚深紅的月牙胎記,觸目驚心!

擔架車被迅速推走,消失在走廊儘頭。病房裡瞬間空了下來,隻剩下濃重的消毒水味和我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我無力地癱倒在病床上,腰椎的劇痛如同潮水般一**襲來,幾乎將我淹冇。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

恨嗎?

恨。

她是陳默的女兒,她帶著肥胖的胎記。

可此刻,看著空蕩蕩的床腳,想著她被推走時那滾燙的額頭和猙獰的傷口…胸腔裡翻湧的,除了冰冷的恨意,還有一種更沉重、更陌生的東西——一種如同被無形之手攥緊心臟的、冰冷的恐懼和…憤怒!

為她傷口的感染而憤怒!

為她不顧後果的瘋狂而憤怒!

也為這該死的、無法擺脫的、將我們死死捆綁在一起的命運而憤怒!

那道縫合的傷口,那道緊挨著陳家詛咒胎記的傷口,此刻不再僅僅是秘密的容器。它像一個活生生的烙印,一個血淋淋的證明,證明著這個仇人的女兒,為了一個渺茫的複仇希望,為了…我?…付出了何等慘烈的代價!

混亂的情緒如同狂暴的旋渦,在冰冷的絕望和身體的劇痛中瘋狂撕扯。我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卻無法平息心頭的驚濤駭浪。

時間在死寂和煎熬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腰椎的劇痛和下半身的麻木是永恒的背景音,而艾米被推走時那張潮紅昏迷的臉,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陽光已經偏移,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冰冷的陰影。

病房門再次被無聲地推開。

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

何振邦。

羅哈斯最核心的智囊與清道夫。他依舊穿著那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如手術刀,嘴角掛著一絲萬年不變的、職業化的、近乎完美的微笑。他像一道突兀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間瀰漫著痛苦和死亡氣息的病房裡。

“林先生。”何振邦的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聽說你醒了,先生特意讓我來看看。”他的目光快速地在病房裡掃視了一圈,掃過空蕩蕩的床腳,掃過我慘白如紙、冷汗淋漓的臉,最後落在我被被子蓋住的下半身,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瞭然。

他走到床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看來恢複得不太順利?”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我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所有的情緒——痛苦、絕望、憤怒、對艾米的擔憂——都被強行壓下,隻剩下冰冷的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何振邦的出現,絕不會帶來任何好訊息。

何振邦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沉默和敵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白光。

“那位陳小姐,”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情況不太妙。傷口嚴重感染,引發敗血癥,高燒不退,還在搶救。醫生說…希望不大。”他輕輕歎了口氣,彷彿真的在惋惜一條年輕的生命。

艾米…敗血癥…希望不大…

這幾個字像冰冷的子彈,瞬間擊穿了我強行築起的堤壩!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著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心臟!儘管恨她,儘管矛盾,但聽到“希望不大”四個字時,那股從心底深處升騰而起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驚懼和…憤怒!是如此的真實而猛烈!

我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腰椎的劇痛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暫時壓製了。我死死地盯著何振邦那張虛偽的笑臉,左手在被子下緊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何振邦將我的反應儘收眼底,嘴角那抹職業化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分,帶著一絲洞穿一切的玩味。

“真是可惜。”他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殘忍,“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麼…唉。不過,林先生,”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蠱惑,“先生讓我給你帶句話。”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緊緊鎖住我的眼睛。

“先生說了,圖,在他手裡。人,”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目光掃過我的下半身,“廢了,也未必完全冇有價值。先生很欣賞你的…忠誠和能力。隻要你願意,莊園裡,永遠有你一個位置。榮華富貴,觸手可及。”

他的聲音如同毒蛇的低語,充滿了誘惑和冰冷的算計。

“至於仇恨…”何振邦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冷酷的弧度,“陳默那邊,先生自然會處理。一個失去女兒、又即將失去一切的瘋子…結局,會很精彩。你隻需要…安心養傷。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圖…在他手裡。

我…廢了。

艾米…希望不大。

陳默…羅哈斯會處理。

榮華富貴…觸手可及?

過去…就讓它過去?

哈!哈哈哈哈哈!

一股荒謬絕倫的、帶著血腥味的狂笑幾乎要衝破我的喉嚨!羅哈斯!好一個羅哈斯!他拿走了圖!他看著我變成一個廢人!他看著艾米在生死線上掙紮!然後,輕飄飄地拋出一點殘羹冷炙,就想收買一條看門狗?!就想讓我忘記刻骨銘心的血海深仇?!就想讓我像條狗一樣,搖著尾巴,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用肮臟手段攫取的“榮華富貴”?!

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不是為了艾米!不是為了陳默!是為了這**裸的、將我最後一點尊嚴和複仇希望都踩在腳下碾碎的羞辱!

“滾。”我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如同地獄寒風般的冰冷和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淩!

何振邦臉上的職業化笑容終於僵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而冰冷,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寒意。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評估和警告。

“林先生,識時務者為俊傑。”他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力,“你現在的情況,冇有選擇。”

“我讓你滾!”我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的、如同瀕死凶獸般的暴戾和瘋狂,讓久經沙場的何振邦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告訴羅哈斯!圖,是我的!仇,是我的!誰也拿不走!誰也替不了!除非我死!否則,這筆賬,我會一筆一筆,親手討回來!用血!”

巨大的怒吼牽扯著腰椎的劇痛和胸腔的傷口,我眼前一黑,一陣劇烈的咳嗽湧上喉嚨,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位一絲腥甜的血沫!身體因為劇痛和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

何振邦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他冷冷地看著我咳血,看著我如同困獸般的掙紮,眼神裡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和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種看待失敗者的輕蔑。

“很好。”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恢複了那種平淡無波的冷漠,“話,我會帶到。希望林先生…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我一眼,轉身,如同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病房。沉重的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他帶來的最後一絲虛偽的暖意。

病房裡重新陷入死寂。隻剩下我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和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劇烈的咳嗽終於平息。我癱倒在床上,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灼痛。腰椎的劇痛和下半身的麻木,如同永恒的酷刑,提醒著我殘酷的現實。

廢人…一個對著仇人狂吠卻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

絕望的陰影如同巨大的手掌,再次籠罩下來,冰冷而沉重。

就在這時!

“林…林海…”一個極其微弱、帶著濃重喘息和痛苦的呼喚,如同風中殘燭,斷斷續續地從門口傳來!

我猛地一震!用儘力氣轉過頭!

病房門口,兩個護士正艱難地攙扶著一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是艾米!

她竟然…回來了!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嘴脣乾裂發紫。病號服外麵胡亂披著一件護士給的外套,身體虛弱得幾乎完全依靠護士的支撐才能站立。她的眼神渙散,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疲憊,彷彿隨時會再次昏厥過去。但她的目光,卻死死地、死死地盯在病床上的我身上!

她的左手無力地垂著,右手卻死死地捂著自己鎖骨下的位置——那裡,厚厚的白色紗布覆蓋著,隱約能看到滲出的淡黃色藥漬。高燒顯然並未完全退去,她的額頭和脖頸上還殘留著細密的汗珠。

“你…你怎麼樣…”她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蚊蚋,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掙紮著,試圖擺脫護士的攙扶,向我靠近,但腳步虛浮,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被護士死死拉住。

“艾米小姐!你需要立刻回病房休息!你不能下床!”護士焦急地勸阻著。

“不…”艾米虛弱地搖頭,目光卻依舊死死地鎖著我,充滿了不顧一切的固執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擔憂?“我…我要看看他…他…他是不是…咳…咳咳…”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她痛苦地彎下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我看著門口那個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固執地要靠近我的身影。看著她慘白的臉,渙散卻寫滿擔憂的眼睛,看著她死死捂住傷口的手…

何振邦冰冷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希望不大”…“榮華富貴”…“過去就讓它過去”…

一股混雜著劇痛、絕望、被羞辱的狂怒、以及一種無法言喻的、冰冷的悲愴的複雜洪流,如同失控的岩漿,瞬間沖垮了所有的堤防!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痛苦和暴戾的嘶吼,猛地從我喉嚨深處爆發出來!我用儘全身殘存的力量,不顧腰椎那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猛地從病床上掙紮著抬起上半身!僅存的左手如同鐵鉗般伸出,越過冰冷的床沿,精準地、狠狠地一把攥住了艾米那隻捂在傷口上的、冰冷顫抖的手腕!

力量之大,幾乎要將她纖細的腕骨捏碎!

“為什麼?!”我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而扭曲變形,如同地獄惡鬼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瘋狂的質問,狠狠砸向艾米慘白驚恐的臉!

“為什麼要把那鬼東西縫進去?!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為什麼…為什麼還不死心?!你看看我!看看你自己!我們是什麼?!是兩個廢人!是兩個被碾碎的垃圾!報仇?!拿什麼報?!用你的眼淚?!用我的癱瘓?!啊?!說話啊——!!”

巨大的嘶吼和動作徹底耗儘了我最後一絲力氣。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攥著艾米手腕的手無力地鬆開。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砸回病床上,陷入一片冰冷絕望的虛無。

隻有腰椎深處那永恒的、撕裂般的劇痛,如同最忠誠的獄卒,死死地看守著這具名為林海的、憤怒而絕望的殘骸。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