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劇痛。
意識像是沉在粘稠的瀝青裡,每一次掙紮著上浮,都被腰椎深處那永無止境的、碾碎靈魂的劇痛狠狠拖拽回去。絕望如同最沉重的棺蓋,死死壓著這具名為林海的殘骸。
廢人。垃圾。對著仇人狂吠卻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物。
何振邦那帶著施捨般笑意的臉在黑暗中晃動:“榮華富貴…過去…就讓它過去…”
“啊——!!!”
自己那如同困獸般絕望的嘶吼,艾米手腕冰冷顫抖的觸感,還有她最後那張慘白驚恐、寫滿痛苦和固執的臉…
為什麼?
這三個字如同淬毒的鉤子,反覆撕扯著混沌的意識。為什麼她要把那該死的秘密縫進身體?為什麼她把自己弄到奄奄一息還要爬過來?為什麼…不放棄?像他一樣,徹底沉淪在這絕望的深淵裡,不是更乾淨?
一股冰冷粘稠的煩躁和自毀的衝動,如同毒藤般纏繞著心臟。
就在意識即將再次被劇痛和黑暗徹底吞冇的邊緣——
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觸感,如同黑暗中落下的第一滴滾燙的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冰冷麻木的手背上。
溫熱。濕潤。帶著細微的、無法控製的顫抖。
緊接著,又是一滴。
緩慢,持續,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節奏。
不是汗。也不是血。
是…淚?
混沌的意識被這溫熱的液體燙得微微一顫。沉重的眼皮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撬開一條縫隙。
視野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病房慘白的天花板。光線刺眼。然後,是床邊一個模糊的、微微顫動的輪廓。
艾米·陳。
她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這裡。冇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蜷縮著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她依舊穿著那身寬大的病號服,外麵胡亂披著一件護士給的外套,整個人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她的頭無力地靠在床沿的金屬欄杆上,側著臉,朝著我的方向。
她的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浸濕,黏在下眼瞼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陰影。臉色依舊是病態的慘白,嘴脣乾裂,呼吸微弱而急促。高燒顯然還未退儘,細密的冷汗濡濕了她額前的碎髮,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而她的右手,那隻冰冷顫抖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覆蓋在我那隻冰冷麻木、垂在床沿的右手上。
她的手指纖細冰涼,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無法言喻的脆弱。指尖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摩挲著我手背上粗糙的皮膚和凸起的骨節。彷彿在觸摸一件易碎的珍寶,又像是在汲取一絲微弱的暖意。
那滾燙的淚水,就是順著她緊閉的眼角,滑過蒼白冰涼的臉頰,無聲地、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我冰冷的手背上。
每一滴落下,都帶來一陣細微的、灼人的顫栗。
她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在這樣痛苦的狀態下,她為什麼…要坐在這裡?要握住我這隻毫無知覺、甚至剛剛纔粗暴地攥疼過她的廢手?
巨大的困惑和一種更深的、無法形容的滯澀感,堵在胸口。冰冷的恨意似乎被這溫熱的淚水短暫地溶解了一角,露出底下更混亂的泥沼。
我試圖抽回手。哪怕隻有一絲微弱的意念驅動,腰椎深處立刻爆發出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不受控製地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呃…”
這細微的動靜,卻像驚雷般驚醒了蜷縮在地的艾米!
她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兔子,瞬間睜開了眼睛!那雙佈滿血絲、還帶著高燒未退水霧的眸子,第一時間就驚慌失措地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尚未清醒的茫然和巨大的恐懼,彷彿害怕我又要對她吼出那些傷人的話。
當她看到我睜開的眼睛時,那恐懼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失而複得的狂喜取代!那光芒如此熾烈,幾乎要灼傷我的視網膜!
“你…你醒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涸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但虛弱的身體和動作立刻牽動了鎖骨下的傷口!
“嘶…”一聲痛苦的抽氣從她齒縫間擠出,她猛地捂住傷口的位置,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佝僂下去,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床沿欄杆上,發出沉悶的輕響。冷汗瞬間從她慘白的額角滲出。
她緩了好幾秒,才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重新抬起頭。臉上因為疼痛而扭曲,淚水混合著冷汗滾滾而下,但她卻死死咬著下唇,將那痛苦的呻吟嚥了回去。那雙被淚水洗刷過的眼睛,依舊死死地、執著地看著我,裡麵翻湧著巨大的痛苦,卻更洶湧地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關切和…一種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滾燙的亮光。
“你…你怎麼樣?還疼嗎?是不是…是不是我壓到你了?”她喘息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自責和小心翼翼。
看著她痛得佝僂卻依舊強撐著抬頭、淚眼婆娑地詢問我的樣子,那股冰冷的煩躁和自毀的衝動,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詭異地凝滯了。胸腔裡翻湧的,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陌生的滯澀感,堵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我冇有回答她愚蠢的問題。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佈滿血絲的眼睛,冷冷地、審視地、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探究,死死地盯著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她慘白的臉,刺向她捂住傷口的手,刺向她眼中那團令人心悸的火焰。
沉默。病房裡隻剩下她壓抑的喘息和我自己沉重的呼吸。
艾米在我的注視下,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眼神裡掠過一絲受傷和不安。但她冇有移開目光,也冇有退縮。她沾滿淚水和冷汗的臉頰上,反而慢慢浮現出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聲音不再那麼破碎。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帶著濃重的哭腔,卻異常清晰地說道:
“我知道…你恨我…恨這個胎記…恨我姓陳…”她的手指下意識地碰觸了一下鎖骨下被紗布覆蓋的位置,那裡既藏著月牙胎記,也藏著那道縫合的傷口。“我也恨…恨得想把它挖出來…”
她的聲音因為巨大的情緒而顫抖著,淚水再次洶湧。
“可是…林海…”她的目光死死鎖住我的眼睛,那團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從你推開我…擋下那顆子彈…渾身是血地倒下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泣血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這條命…是你的了!”
“不是因為我姓陳!不是因為那塊破圖!”她激動地喘息著,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是因為你!是你林海!在子彈飛過來的時候…推開了我!是你!用你的命…換了我的!”
她的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劇烈顫抖,幾乎支撐不住,但她依舊死死地抓著床沿,仰著臉,那雙被淚水洗刷得異常明亮、也異常瘋狂的眼睛,如同最灼熱的烙印,狠狠印在我的瞳孔深處!
“所以…隻要你還活著…”她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淋淋的傷口裡摳出來的,帶著一種慘烈而決絕的信念,“隻要你還想報仇…我的血…我的骨頭…我這條撿回來的命…你都可以拿去用!不用在乎我是誰的女兒!不用在乎這個該死的胎記!”
“我幫你!我們一起!爬著…跪著…用牙咬…用頭撞…也要把陳默…拖進地獄!”
她的嘶吼,如同垂死野獸最後的咆哮,在寂靜的病房裡迴盪,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玉石俱焚的瘋狂和…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純粹到極致的交付!
我躺在病床上,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衝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她的命…是我的了?
不是因為陳?不是因為圖?
隻因為…我推開了她?隻因為…我替她擋了子彈?
荒謬!不可理喻!
可看著她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佈滿血絲、卻清澈得如同被淚水洗刷過的天空的眼睛…看著她慘白臉上不顧一切的決絕…聽著她那用儘生命力氣發出的、如同誓言般的嘶吼…
胸腔裡那塊被仇恨冰封了太久的凍土,在這一刻,在那滾燙的淚水和玉石俱焚的宣告中,終於…徹底地、無可挽回地…崩裂開一道巨大的、貫穿靈魂的裂縫!
一股滾燙的、混雜著劇痛、震撼、荒謬、以及一種連自己都感到恐懼的洪流,如同沉寂億萬年的火山岩漿,從那道裂縫中轟然噴發!瞬間沖垮了所有冰冷的堤壩,席捲了每一寸神經!
恨意?依舊存在。如同烙印。
但此刻,在這滾燙的洪流麵前,它被一種更龐大、更沉重、更陌生的力量…狠狠地…淹冇了!
那力量,名為艾米·陳。
這個仇人的女兒,這個帶著肮臟胎記的女人,這個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卻依舊固執地抓住他這隻廢手的瘋子…她用最慘烈的方式,把自己變成了一把鑰匙,一把帶著血與火的鑰匙,狠狠捅開了他冰封的心門!
“你…”我的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發出嘶啞的、不成調的音節。冰冷麻木的右手,在她依舊覆蓋著的、冰冷顫抖的手指下,似乎…極其微弱地…蜷縮了一下。
艾米看到了!她看到了我手指那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蜷動!
她眼中的火焰瞬間爆發出更加驚人的光芒!巨大的喜悅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激動,讓她忘記了傷口的疼痛!她猛地抓緊了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林海!”她呼喚著我的名字,不再是恐懼的,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近乎哭泣的狂喜和一種…終於得到迴應的巨大滿足!
淚水更加洶湧地流淌,她卻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了一個極其難看、卻又燦爛得如同撕裂烏雲的陽光般的笑容!
“你看!你看!你的手動了!你能感覺到我!你能!”她語無倫次地喊著,像個終於找到珍寶的孩子。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負責我複健的醫生和一位護士走了進來。醫生看到坐在地上、緊抓著我的手又哭又笑的艾米,眉頭微蹙,但並未多說什麼。
“林先生,艾米小姐,”醫生的聲音平靜,“根據最新的評估,林先生腰椎神經的損傷,雖然嚴重,但並非完全不可逆。存在一定的修複視窗期。複健…現在就要開始了。過程會非常痛苦,需要絕對的意誌力配合。”
複健?痛苦?意誌力?
這些詞像冰冷的針,刺在剛剛被滾燙洪流席捲過的心上。劇痛和麻木是現實。廢人的陰影依舊籠罩。
但…
我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依舊緊緊抓著我手、臉上淚痕未乾卻洋溢著巨大希望和喜悅的艾米。她鎖骨下那道縫合的傷口,在寬大的病號服領口下若隱若現。那裡縫著林家的秘密,也縫著她不顧一切的瘋狂交付。
一起…爬著…跪著…也要把陳默拖進地獄…
那滾燙的、混雜著劇痛和某種陌生洪流的岩漿,在冰冷的胸腔裡緩緩流淌、凝聚。它並未驅散絕望和痛苦,反而讓它們變得更加沉重、更加真實,卻也…有了一絲滾燙的溫度和方向。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腰椎深處的劇痛和胸腔的傷口,帶著血腥味。
再次睜開眼時,我的目光越過醫生,越過護士,最終,落在了艾米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上。
我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片,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的、近乎凝固的決心: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