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門無聲地合攏,隔絕了管家離去的腳步聲,卻無法隔絕那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窺探感。托盤上食物的微弱香氣在狹小冰冷的房間裡瀰漫開,卻隻帶來更深的寒意。羅哈斯的“關懷”,從來都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艾米依舊蜷縮在冰冷的牆角,寬大的襯衫包裹著她單薄的身體,像一層脆弱的殼。她看著我僵立在門後的背影,眼神裡的恐懼並未消散,反而因為剛纔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和門外交鋒的暗流,變得更加驚惶不安。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襯衫的領口,將那深紅色的月牙胎記更深地藏起,彷彿那是招致厄運的詛咒標記。
我背對著她,冇有回頭。剛纔那瞬間的靠近,她手臂冰冷的觸感和淤青的猙獰,她眼中複雜的淚光…這些混亂的碎片,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平複,就被門外的威風強行凍結。右臂的舊傷隱隱作痛,提醒著五年前被背叛、被摧毀的屈辱。恨意,依舊是心底唯一燃燒的火焰,冰冷而熾烈,足以焚燬一切軟弱的雜念。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窗外,濃稠的夜色如同巨大的墨塊,將莊園的一切都吞噬殆儘。隻有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偶爾發出一兩聲淒厲的啼鳴,劃破令人窒息的寧靜,更添幾分不祥。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艾米似乎抵不過寒冷和疲憊,身體微微放鬆,靠在牆上,眼睛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她的呼吸變得輕微而均勻,但眉頭依舊緊鎖,彷彿在睡夢中也無法擺脫那巨大的恐懼。
就在這令人神經緊繃的、虛假的平靜中——
篤、篤、篤。
又是三下敲門聲。節奏、輕重,與之前如出一轍,如同精準複刻的冰冷音符。
我猛地睜開眼!瞬間從假寐的警覺中清醒!全身的肌肉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繃緊!右手閃電般再次按向腰間的槍柄!
艾米也被這聲音驚醒,身體劇烈地一顫,驚恐地睜大眼睛,看向門口,下意識地就要發出驚呼。
“噓!”我幾乎在同時,對她做了一個極其嚴厲的噤聲手勢!眼神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立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將所有的恐懼都堵在喉嚨裡,隻餘下身體無法控製的、篩糠般的顫抖。
門外,依舊是管家那平淡無波的聲音,甚至比剛纔更近了幾分,彷彿就貼在門板上:“林先生,先生吩咐,給陳小姐送些熱湯,驅驅寒氣。”
熱湯?驅寒?
剛纔的食物和水還在門口原封不動!
陷阱!**裸的陷阱!
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殺機瞬間攫住了我!羅哈斯!他根本冇有耐心了!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留下活口!所謂的“看好她”,不過是穩住我們,等待一個“合理”的清除時機!現在,他等不及了!
“放在門口。”我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竭力維持著平穩,但尾音已帶上了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緊繃。左手緊緊握住門把手,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右手食指虛扣在扳機上,汗水浸濕了掌心。
門外沉默。冇有托盤落地的聲音。冇有離去的腳步聲。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時間彷彿凝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沉重地壓在胸口。艾米驚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門板,彷彿能穿透那厚重的木板,看到門外索命的厲鬼。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
突然!
一聲極其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哢噠”聲!像是金屬簧片被撥動的輕響!
不是鎖舌轉動!是……槍械保險打開的聲響!
“躲開!”我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幾乎在聲音發出的同時,左手猛地發力,狠狠將艾米蜷縮的身體朝著遠離門口的牆角方向推去!力量之大,讓她像斷線的風箏般重重撞在牆壁上!
就在艾米身體被推開的瞬間!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爆裂槍聲如同地獄的喪鐘,毫無征兆地、狂暴地撕裂了死寂的夜!厚重的木門在瞬間被打成了篩子!無數灼熱的彈頭帶著恐怖的動能和刺鼻的硝煙味,穿透薄弱的門板,如同金屬風暴般席捲了整個狹小的房間!
噗噗噗噗噗——!
子彈打在牆壁、傢俱、盥洗台上的密集悶響,如同死神的鼓點!木屑、碎瓷片、牆灰如同爆炸般飛濺!房間內瞬間一片狼藉,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和死亡的氣息!
“啊——!”艾米被巨大的衝擊和爆炸般的聲響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尖叫,隨即死死捂住嘴,身體蜷縮在牆角,拚命將自己縮成一團,驚恐地看著眼前如同煉獄般的場景!
而我,在推開艾米的同時,身體已經如同獵豹般向著相反的方向——門板側後方的死角——猛撲過去!動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一個跛子!右腿的僵硬在生死關頭被求生的本能強行壓製!
但,還是慢了一絲!
噗嗤!
一股滾燙的、帶著巨大沖擊力的劇痛,瞬間貫穿了我的右肩胛下方!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捅穿!身體被這股巨大的力量帶得一個趔趄,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喉嚨裡擠出!眼前瞬間金星亂冒!
是子彈!穿透了門板!擊中了!
劇痛如同狂暴的電流瞬間席捲全身!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鮮血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脊背汩汩流下!
門外,槍聲驟停!短暫的死寂!殺手顯然在換彈夾,或者確認戰果!
機會!唯一的機會!
劇痛非但冇有讓我退縮,反而像一桶汽油澆在了複仇的烈焰上!五年前的絕望、倉庫的冰冷、鋼管砸碎骨頭的屈辱、公海沉船的窒息…所有的痛苦和仇恨在這一刻被子彈點燃,化作了焚儘一切的瘋狂力量!
“**的!”我爆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完全無視了右肩胛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和奔湧的鮮血!左手如同閃電般拔出了腰間的格洛克!身體藉著撞牆的反彈之力,如同受傷卻更加凶悍的猛獸,猛地擰身!左腿強撐著劇痛發力,整個人帶著一股同歸於儘的慘烈氣勢,朝著那扇被打成篩子的木門狠狠撞去!
“砰——!”
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我的身體和巨大的衝擊力徹底撞開!碎裂的木片四散飛濺!
門外!果然不是管家!而是兩個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麵罩、眼神冰冷如同機器的彪形大漢!他們顯然冇料到目標在如此近距離的掃射下還能暴起反擊!其中一個手中的微型衝鋒槍彈夾剛換到一半!另一個正抬槍準備第二輪射擊!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我的身體在半空中,因劇痛和衝擊而扭曲,但左手握著的格洛克卻穩如磐石!槍口噴射出複仇的火焰!
砰!砰!砰!砰!
四聲槍響!短促!致命!如同死神的點名!
第一槍!命中換彈夾殺手的眉心!血花混合著腦漿在麵罩後炸開!
第二槍!第三槍!精準地釘入另一個殺手剛剛抬起槍口的胸口!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打得向後踉蹌!
第四槍!補射!再次命中他的心臟位置!確保徹底死亡!
兩個如同鐵塔般的殺手,連慘叫都未曾發出,如同兩截被砍倒的朽木,轟然倒地!鮮血瞬間在地毯上洇開兩朵猙獰而巨大的暗紅之花!
巨大的後坐力震得我左臂發麻,落地時右肩胛的傷口被狠狠牽扯,劇痛讓我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身體重重地靠在了門框上,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劇痛,喉嚨裡充滿了濃重的血腥味。鮮血如同小溪,順著後背蜿蜒流下,在腳下彙聚成一小灘刺目的鮮紅。
硝煙瀰漫的走廊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我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林…林海…”一個顫抖的、帶著哭腔的、細若蚊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回頭!
艾米·陳!她不知何時已經從牆角爬了起來!她臉色慘白得如同透明,嘴唇冇有一絲血色,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但她的眼睛,那雙剛剛還充滿了無儘恐懼和絕望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死死地釘在我鮮血淋漓的後背上!
那眼神,如同被投入了滾燙的岩漿!恐懼被瞬間蒸發,隻剩下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的、如同海嘯般洶湧的震撼和……痛!
她看到了!她看到我推開她的瞬間!
她看到了子彈穿透門板擊中我的血花!
她看到了我如同瘋獸般撞開門、浴血反擊的慘烈!
她看到了我此刻依靠在門框上,如同從血池裡撈出來、右肩胛下方那個還在汩汩冒血的、猙獰可怖的彈孔!
“你…你流血了…好多血…”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哭腔,跌跌撞撞地、不顧一切地朝著我撲了過來!寬大的襯衫下襬被地上的血漬染紅。
“彆過來!”我厲聲喝道,試圖阻止她踏入這血腥的修羅場。聲音因為劇痛和失血而嘶啞變形。
但她置若罔聞!她像瘋了一樣衝到我身邊!那雙沾著泥汙和淚痕的手,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猛地、死死地按在了我右肩胛下方那個還在不斷湧出溫熱血漿的彈孔上!
“呃啊——!”鑽心刺骨的劇痛讓我眼前發黑,身體猛地一弓!幾乎要跪倒在地!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喊著,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蹭到的灰塵和血汙,狼狽不堪。她的雙手死死地按著那致命的傷口,用儘全身力氣想要堵住那奔湧的生命之泉!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雙手,順著她的指縫不斷溢位,染紅了她身上那件屬於我的襯衫,更顯得那深紅色的月牙胎記刺眼奪目!
“你為什麼要…為什麼要救我…”她仰起臉,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那雙被巨大痛苦和震撼充斥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質問,“你恨我的!你恨我身上的胎記!你恨我姓陳!你恨不得殺了我!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她的雙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身體因為巨大的情緒衝擊和恐懼而劇烈顫抖,卻依舊死死地按住我的傷口。那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她手掌的冰冷和鮮血的溫熱,如同最複雜的烙印,狠狠燙在我的傷口上,更燙在我的心上!
為什麼?
劇痛讓我的思維一片混亂。恨!當然恨!恨她身上那該死的、屬於仇敵的印記!恨她流淌著肮臟的血液!恨她是陳默的女兒!
可是…在子彈穿透門板的瞬間…在我看到她蜷縮在牆角、那雙充滿恐懼和絕望的眼睛的瞬間…在推開她的瞬間…那滔天的恨意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隙?
是看到她手臂上那片和我當年如出一轍的猙獰淤青時,那該死的同病相憐?
是聽到她母親被陳默逼死的慘狀時,那無法抑製的、同仇敵愾的悲憤?
還是…僅僅是…一種深埋在骨子裡的、被背叛過千萬次也未曾徹底泯滅的…本能?一種看到更弱小者被踐踏時,無法袖手旁觀的…愚蠢的本能?
我不知道!劇痛和失血讓我無法思考!我隻知道,她的眼淚滾燙,她的雙手冰冷,她的質問像刀子一樣紮進我的心臟!
“閉嘴…”我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凶狠。我試圖推開她,但失血帶來的眩暈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栽倒。
“不!我不!”艾米卻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不僅冇有鬆手,反而用瘦弱的肩膀死死頂住我下滑的身體,像一株在狂風暴雨中拚命支撐著巨樹的藤蔓!“撐住!林海!你撐住!求求你…彆死…”她的哭喊聲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在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的走廊裡迴盪。
就在這時!
莊園深處,刺耳的警報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哀嚎,驟然劃破了死寂的夜空!尖銳!急促!帶著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慌!
緊接著,遠處隱隱傳來零星的槍聲、玻璃破碎聲、還有驚恐的呼喊和奔跑聲!混亂如同瘟疫般在龐大的莊園裡瞬間蔓延!
羅哈斯的堡壘…出事了!更大的風暴降臨了!
“走…”我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用儘力氣吐出這個字。失血帶來的冰冷感正迅速吞噬著身體。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無論是失血而死,還是被捲入更大的混亂被碾碎!
艾米猛地一震!她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她不再哭泣,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她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試圖將我的手臂架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我扶你!我們走!”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和力量!
然而,就在我們掙紮著想要移動的瞬間!
“砰!砰!”
又是兩聲極其突兀、極其近的槍響!不是從走廊儘頭!而是…從我們斜對麵的陰影裡!
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流,幾乎是擦著我的耳畔和艾米的頭頂飛過!狠狠打在身後的牆壁上,濺起一片火星和碎屑!
還有殺手!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我猛地將艾米往自己身後一拽!同時用儘最後的力氣抬起左手,朝著子彈射來的方向盲射!
砰!
槍聲響起的同時,一股更加巨大、更加恐怖的衝擊力,狠狠撞在了我的後腰偏下的位置!
噗嗤!
這一次,不再是貫穿傷!而是如同被攻城錘狠狠砸中!恐怖的衝擊力瞬間撕裂了肌肉和骨骼!一股無法形容的、足以摧毀一切意誌的劇痛,如同爆裂的炸彈,在腰椎的位置轟然炸開!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從我喉嚨深處迸發出來!眼前瞬間一片漆黑!所有的力氣在瞬間被抽空!身體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蛇,徹底失去了支撐!沉重的身軀不受控製地、軟綿綿地向前栽倒!
“林海——!!!”
艾米那淒厲到極致的尖叫,如同利刃刺破耳膜,成了我墜入無邊黑暗前,聽到的最後聲音。
……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混合著血腥和某種藥劑的苦澀,像無數根鋼針,狠狠紮進混沌的意識裡。每一次試圖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劇痛,如同有燒紅的烙鐵在肺葉上滾動。喉嚨乾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嚥都帶來刀割般的劇痛,伴隨著濃重的鐵鏽味。
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千斤巨石。我用了極大的意誌力,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視野裡,首先是一片刺眼的白光。然後是晃動的、模糊的人影,穿著綠色的手術服,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雙疲憊而專注的眼睛。頭頂是無影燈冰冷的光芒,金屬器械碰撞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
手術檯?我在手術?
意識像沉在渾濁的泥沼裡,艱難地浮沉。記憶的碎片如同破碎的玻璃,帶著鋒利的邊緣,在腦海中瘋狂旋轉、切割。
暴雨夜碼頭的槍聲…肥膘那猙獰的月牙胎記…書房裡艾米泣血的控訴…狹窄房間內她手臂上猙獰的淤青…子彈穿透門板…後背撕裂的劇痛…艾米那雙被巨大震撼和痛苦充斥的眼睛…她死死按住我傷口時那滾燙的淚水…最後那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艾米!
她怎麼樣了?!
一股強烈的焦慮如同電流瞬間擊穿麻木的神經!我試圖掙紮,試圖發出聲音,但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隻有後腰下方傳來的、那如同被生生撕裂碾碎的、永無止境的劇痛,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清晰地提醒著我最後那一刻的毀滅性重創!
腰椎!我的腰椎!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淹冇了所有的焦慮!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懼攫住了我!癱瘓?像五年前那樣,再次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不!絕對不行!
“傷者生命體征不穩!血壓持續下降!”
“快!加壓輸血!血漿!O型!快!”
“彈片位置太深!靠近脊椎!小心神經!”
“止血鉗!電凝!”
冰冷而急促的指令在耳邊響起,像來自遙遠的天邊。儀器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慌的嘀嘀聲。身體的感覺正在迅速流逝,冰冷感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彷彿正被拖向無底的深淵。
就在意識即將再次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個帶著濃重哭腔、卻異常清晰、異常堅定的聲音,穿透了手術室的嘈雜和死亡的陰影,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我的耳邊:
“用我的!抽我的血!我是O型!快!抽多少都行!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他不能死!”
是艾米!是她的聲音!
她冇事!她在這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複雜情緒猛地衝上喉嚨!她竟然…竟然要給我輸血?
“小姐,你冷靜!血庫有…”
“來不及了!你們冇看到他快不行了嗎?!”艾米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嘶吼,充滿了不顧一切的決絕,“抽!快抽我的!他要是死了…我…我…”
後麵的話語被劇烈的哽咽和哭泣淹冇。
緊接著,我感覺到一隻冰冷、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猛地抓住了我垂在手術檯邊緣、同樣冰冷的手!她的手指纖細,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力道,死死地、死死地攥住我的手指,彷彿要將她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傳遞過來!
她的掌心,冰冷,粘膩…沾滿了…血?是她自己的?還是…我的?
“林海…撐住…”她的聲音貼著我的耳畔響起,帶著滾燙的淚水和濃重的鼻音,微弱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的烙印,“你答應過要報仇的…你答應過的…你不能死…你欠我的…你還冇幫我殺了他…你不能死…聽到了嗎…你不能死…”
她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臉頰上,滾燙,灼人。
那滾燙的淚水,和她冰冷顫抖卻死死攥緊我的手,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死死拽住了我即將滑向深淵的意識!
報仇…殺了他…陳默…蘇曼…肥膘…
還有…這個死死抓著我、哭喊著用她的血來換我命的…仇人的女兒…
巨大的矛盾、冰冷的恨意、荒謬的感激、還有那被強行撕裂的、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如同狂暴的旋渦,在瀕臨崩潰的意識裡瘋狂攪動!支撐著這具破碎的軀殼,在死神的鐮刀下,掙紮著不肯嚥下最後一口氣!
……
再次恢複意識,是被一種無處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劇痛喚醒的。
不再是手術中那種狂暴的撕裂感,而是一種持續的、鈍重的、彷彿無數根燒紅的針日夜不停地紮在脊椎和右肩胛深處的酷刑。每一次細微的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地獄般的痛楚。
眼皮沉重地掀開。視野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
不再是冰冷的手術室。而是一間陌生的病房。寬敞,整潔,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淡淡花香混合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陽光,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各種管線,手臂上打著點滴。身體的感知在緩慢恢複,但下半身…腰部以下…一片麻木!冰冷!沉重!像是不屬於自己!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心臟!我猛地試圖抬起腿!
“呃啊——!”僅僅是意唸的驅動,就引發了腰椎處排山倒海般的劇痛!如同被高壓電瞬間擊中!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而我的腿…紋絲不動!
癱瘓!真的…癱瘓了?!
巨大的絕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我吞冇!比死亡更深的冰冷,凍結了所有的血液!五年前被打斷手腳扔上漁船的屈辱和絕望,如同噩夢重現,而且變本加厲!這一次,是徹底的廢人!連複仇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彆動!”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疲憊和驚喜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我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
艾米·陳。
她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才幾天不見,她整個人彷彿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脣乾裂,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陰影。她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的病號服,顯得更加瘦弱不堪。唯一不變的,是她那雙眼睛。
此刻,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看著我,裡麵佈滿了血絲,卻燃燒著一種驚人的、近乎狂熱的亮光!那亮光裡,有巨大的疲憊,有濃重的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失而複得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和…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如同火焰般熾烈的東西!
她看到我睜眼,那火焰瞬間燃燒得更加旺盛!她猛地撲到床邊,雙手顫抖著,似乎想碰觸我,卻又怕弄疼我,最終隻是小心翼翼地、輕輕地覆蓋在我那隻冇有打點滴的手上。
她的手,依舊冰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感覺到她掌心粗糙的紗布觸感——那是抽血留下的針孔和淤青?還是…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哭腔,淚水毫無征兆地再次洶湧而出,順著她憔悴的臉頰滾滾落下,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醫生說…你差點…差點就…”她說不下去,隻是死死咬著下唇,身體因為後怕而劇烈顫抖。
她的眼淚,滾燙,滴在我的手背上。她的目光,如同最灼熱的探照燈,死死鎖在我的臉上,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那眼神太強烈,太陌生,太具有穿透力,讓我幾乎無法直視。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砂紙摩擦的嘶啞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絕望和身體深處的劇痛,讓我隻想閉上眼,沉入那無邊的黑暗,逃避這殘酷的現實。
“彆!彆閉眼!”艾米彷彿看穿了我的意圖,她猛地抓緊了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急切!“看著我!林海!看著我!”
我被迫看向她。她的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你的腰…”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巨大的心痛和小心翼翼的試探,“醫生…醫生說…子彈碎片…傷到了脊椎…神經受損…可能…可能…”她哽嚥著,似乎不忍說出那個殘酷的字眼。
癱瘓。我知道。劇痛和麻木已經說明瞭一切。一股冰冷的死寂再次籠罩了我。
“但是!”艾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彷彿要驅散所有的陰霾!“但是醫生也說了!不是完全冇希望!碎片取出來了!神經…神經隻是受損!不是斷裂!有希望的!隻要堅持複健!一定有希望的!”她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念,更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你看!”她像是急於證明什麼,猛地鬆開我的手,顫抖著,開始笨拙地解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病號服的釦子!
“你乾什麼!”我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質問,帶著驚愕和一絲惱怒。
她冇有回答,隻是固執地、顫抖著解開了最上麵的兩顆釦子,然後,猛地將領口向旁邊拉開了一些!
露出了她左側鎖骨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裡!那枚深紅色的、如同詛咒般的月牙胎記旁邊,皮膚上赫然多了一道新鮮的、猙獰的縫合傷口!針腳細密,但依舊紅腫,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爬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傷口的位置…正好是胎記的邊緣!
“你看…”艾米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混合著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絕,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新鮮的傷口,眼神卻燃燒著熾熱的火焰,死死地釘在我的眼睛上,“我把你的東西…縫進去了…”
什麼東西?縫進去了?
巨大的震驚讓我忘記了疼痛!我死死地盯著那道縫合的傷口!一個可怕的、荒謬的猜測瞬間攫住了我!
“羅哈斯…他拿走了圖…但他不知道…”艾米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她的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微微搖晃,“他不知道…真正的關鍵…不是圖上的線…是…是圖角上…那半個…被海水泡得看不清的…林家徽記…”
林家徽記!爺爺臨終前用儘最後力氣點給我看的、藏在圖角暗紋裡的半個家族徽記!那是拚合兩張圖的唯一密碼!是找到爺爺所說“生路”的關鍵!
“他搜走了所有的…但他冇想到…”艾米喘息著,淚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卻毫不在意,隻是死死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瘋狂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愛意?“我把它…從圖角…撕下來了…很小…很小的一塊…然後…然後…”
她顫抖的手指,再次指向自己鎖骨下那道縫合的傷口,指向那枚月牙胎記旁邊!
“我把它…縫在這裡了…”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重如千鈞,“用…用我的血…和它…在一起…誰也拿不走…除非…殺了我…剖開這裡…”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巨大的震撼讓我瞬間失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向了頭頂!
她…她竟然…把那張航海圖最關鍵的核心密碼…從她偷來的那半張圖上撕下來…然後…縫進了自己的身體裡?!縫在了那枚象征著仇恨和詛咒的月牙胎記旁邊?!
為了什麼?為了不讓羅哈斯得到完整的秘密?還是…為了…我?!
她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她把自己的命,和那秘密,和我…徹底綁在了一起!
我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看著她鎖骨下那道猙獰的縫合傷口,看著她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燃燒著痛苦與熾熱的火焰…那火焰,幾乎要將我冰冷的靈魂也一同點燃!
恨意?依舊存在。陳默的血脈,肥厚的胎記,如同烙印般無法抹去。
可是…眼前這個女孩…這個被親生父親追殺、母親被逼慘死、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勇氣和瘋狂、此刻用最慘烈的方式將她的命運與我緊緊捆綁在一起的女孩…她是誰?她僅僅是仇人的女兒嗎?
冰冷的胸腔深處,那塊被仇恨冰封了五年的凍土,在這一刻,在那道縫合的傷口和那雙燃燒著熾熱火焰的眼睛注視下,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卻再也無法彌合的縫隙。一種極其陌生、極其混亂、卻又帶著滾燙溫度的情緒,如同被壓抑了億萬年的岩漿,在那縫隙中,悄然湧動。
艾米似乎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身體晃了晃,軟軟地靠在了床沿。她依舊死死地看著我,眼神漸漸變得迷離而脆弱,嘴角卻勾起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奇異滿足感的弧度。
“林海…”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濃重的睏倦和一種近乎解脫的依賴,“彆放棄…圖…還在…我們…一起…報仇…”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靠在床邊,徹底昏睡了過去。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像易碎的水晶。那道縫合的傷口,在陽光下,緊挨著深紅的月牙胎記,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剛剛締結的、用血與痛寫下的、無法言說的契約。
我躺在病床上,腰椎處傳來持續不斷的、撕裂般的劇痛,下半身冰冷麻木。巨大的絕望並未消散。
但看著床邊昏睡過去的艾米,看著她鎖骨下那道新鮮的、與她胎記緊緊相依的傷口…一股同樣滾燙、同樣瘋狂的力量,如同被喚醒的火山,在冰冷絕望的廢墟之下,開始緩緩凝聚、奔湧。
複仇的路,從未如此清晰,也從未如此…沉重而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