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哈斯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穿透書房裡凝滯的空氣,死死釘在我臉上。
“林,”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鋼錐,狠狠鑿進我的耳膜,“你身上,是不是也有半張圖?”
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死寂的書房裡,也砸在我驟然停止跳動的心臟上!空氣瞬間被抽空,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部,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他知道了?!他怎麼會知道?!
爺爺枯槁的手,沉船時冰冷刺骨的海水,死死攥著那半張圖的絕望…五年!整整五年!我像守護著靈魂最深處的秘密一樣,守護著那半張圖!它是我複仇的引信,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憑證!它從未離開過我的身體!
他是怎麼發現的?!難道…難道我每一次在深夜摩挲那油布包裹時的眼神?還是我右臂那道猙獰傷疤的來曆?又或者…是艾米·陳的出現,這該死的、突然現世的另一半圖,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深不可測的洞察力?!
驚駭、恐懼、被徹底看穿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全身!我幾乎控製不住身體的顫抖,右臂的舊傷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幻痛。我的手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摸向了左胸內側製服口袋的位置——那裡,油布包裹著的半張圖,正緊貼著劇烈跳動的心臟,像一塊滾燙的烙鐵!
這個細微的動作,冇能逃過羅哈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裡,冇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掌控一切的冰冷。
癱在地上的艾米·陳也猛地抬起了頭,淚痕狼藉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看羅哈斯,再看看何振邦手中那半張屬於她的圖,最後目光死死鎖在我下意識護住的胸口位置。她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恐懼、疑惑、絕望,還有一種被巨大荒誕感擊中的茫然。另一張圖…在這個沉默、冰冷、剛纔差點掐死她的男人身上?!
何振邦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在我和艾米之間來回掃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書房裡隻剩下艾米壓抑的抽泣聲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羅哈斯撚動佛珠的手指徹底停了下來。他冇有再追問,也不需要追問。他緩緩踱步,重新走回巨大的紅木書桌後,將那半張屬於艾米的殘圖隨意地放在光潔的桌麵上。
“東西留下。”他重新背對著我們,負手望向窗外徹底被黑暗吞噬的莊園,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裁決。“人,也留下。林,帶陳小姐下去。看好她。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
“是,先生。”我的聲音乾澀沙啞,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我淹冇。交出圖?意味著我失去了唯一的籌碼,失去了複仇的鑰匙!不交?羅哈斯有一萬種方法讓我生不如死,最終圖還是會落到他手裡!
我僵硬地轉過身,眼神複雜地掃過地上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艾米·陳。她癱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半張被羅哈斯隨意丟棄在桌上的圖,那是她母親用命換來、她拚死偷出、如今卻一文不值的東西。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徹底的絕望。
我走上前,動作不再粗暴,甚至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未察覺的僵硬和遲疑。彎下腰,伸出左手,冇有去抓她的手腕,而是輕輕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上臂。
“起來。”我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
她冇有反抗,任由我半扶半拽地將她從昂貴的地毯上拉起來。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軟綿綿地靠著我,頭無力地垂著,溫熱的淚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滾燙,又迅速變得冰涼。那股屬於年輕女孩的、混合著淡淡皂角香氣的溫熱氣息,混雜著淚水的鹹澀和絕望的味道,猝不及防地鑽入我的鼻腔。
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種極其陌生的、混雜著厭惡、警惕和一絲荒謬不忍的情緒在心底翻攪。我強迫自己忽略這不合時宜的感覺,支撐著她,一瘸一拐地、沉默地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書房。身後,沉重的柚木門無聲地合攏,隔絕了羅哈斯那如同山嶽般令人窒息的背影和何振邦冰冷審視的目光。
走廊裡依舊空曠死寂。隻有我們兩人沉重的、跛行的腳步聲和艾米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這一次,我冇有將她帶回西翼那個偏僻的客房。羅哈斯說“看好她”,而整個莊園,冇有比我自己那個位於偏僻角落、如同堡壘般狹窄的房間更“安全”的地方了——安全到足以隔絕一切窺探。
推開房門,一股屬於男性的、冷硬簡潔的氣息撲麵而來。我將幾乎虛脫的艾米扶到那張狹窄的單人床邊坐下。她像失去了所有支撐的木偶,癱軟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淌。
我反手鎖死房門,沉重的哢噠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晰。然後,我走到房間唯一的椅子旁坐下,背對著她,麵向牆壁。我需要距離,需要冷靜。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隻剩下屋簷滴水的單調聲響,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艾米的啜泣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隻剩下細微的、控製不住的抽噎。寂靜再次籠罩了小小的房間,卻比剛纔更加壓抑,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他…”艾米的聲音突然響起,嘶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著腐朽的木頭,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冇有看我,依舊望著天花板,彷彿在對虛空訴說。“我媽…不是自殺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何振邦的話如同冰冷的迴音在腦海中響起——“清理”。
“他們…都說是自殺…從三十七樓的酒店…跳下來…”艾米的聲音空洞,帶著一種麻木的痛苦,“警察…報告…都是這麼寫的…安眠藥…抑鬱症…”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嘲諷和絕望的冷笑。
“可我知道…不是!”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淒厲,“那天晚上…我就在隔壁房間!我聽到…聽到他…陳默!那個畜生!他在吼!他罵我媽是婊子!是賤貨!說她拿了他的錢還妄想登堂入室!說我是野種!是他人生的汙點!”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粗糙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我媽…一直在哭…在求他…她說她什麼都不要了…隻求他放過我…放過我…”艾米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淋淋的傷口裡摳出來的,“然後…然後我就聽到…砰!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砸在陽台欄杆上…然後…就是…就是…”
她再也說不下去,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如同被扼住般的嗚咽,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著。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將她徹底淹冇。
“我…我衝出去…陽台上…隻有…隻有風…好大的風…”她抬起頭,臉上佈滿淚痕,眼神卻空洞得嚇人,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彷彿又看到了那地獄般的場景,“樓下…好遠…好遠…下麵…圍了很多人…像螞蟻…紅的…好多紅的…”
她猛地抱住頭,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
我背對著她,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牆壁冰冷粗糙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艾米那泣血的控訴,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紮進我的腦海。
三十七樓。跳下。安眠藥。抑鬱症。
嗬…多麼熟悉的手段!多麼肮臟的掩蓋!
和我當年被設計欠下的三億賭債,被打斷手腳扔上公海漁船,如出一轍!陳默!你這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著同病相憐的悲愴,如同毒藤般纏繞上我的心臟,勒得我幾乎無法呼吸。蘇曼遞上毒茶時那甜膩的笑容和陳默冰冷的目光重疊在一起,與此刻艾米描述的、她母親臨死前的絕望哀求交織成一幅令人作嘔的地獄圖景!
我們都是被同一條毒蛇咬傷、玩弄、摧毀的獵物!
憤怒!為艾米的母親!也為我自己!那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岩漿,在冰冷的胸腔下再次瘋狂地奔湧、咆哮!但這一次,目標無比清晰,力量卻更加冰冷凝聚!
不知過了多久,艾米崩潰的哭嚎漸漸變成了低低的、持續的啜泣,如同瀕死小獸的哀鳴。她蜷縮在冰冷的牆角,身體因為寒冷和巨大的悲傷而瑟瑟發抖,單薄的連衣裙貼在身上,濕冷的潮氣似乎已經侵入骨髓。那深紅色的月牙胎記,在她蒼白的鎖骨下,隨著她每一次顫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滴凝固的血淚,也像一個無聲的控訴。
我沉默地站起身。跛著那條傷腿,走到房間角落那個簡陋的衣櫃前。打開櫃門,裡麵掛著幾件熨燙平整的司機製服,下麵疊放著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我從最底層,抽出一件洗得發白、但還算厚實的深灰色棉質襯衫。
走回床邊,我冇有說話,隻是將襯衫遞到她麵前。
艾米被我的動作驚動,緩緩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後是疑惑,最後定格在那件普通的襯衫上。她看著我,又看看襯衫,沾著淚水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哽咽。她伸出冰冷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襯衫,彷彿那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我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背對著她。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她極力壓抑的抽泣聲。
時間在狹小的空間裡緩慢流淌。窗外,死寂的夜色中,隻有遠處不知名的蟲鳴和莊園深處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巡邏腳步聲。
突然,一陣極其壓抑的、倒抽冷氣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痛苦。
我眉頭一皺,下意識地轉過頭。
昏黃的燈光下,艾米已經換上了我那件寬大的襯衫。袖子很長,遮住了她大半的手掌,下襬幾乎蓋到膝蓋。衣服套在她單薄的身體上,空空蕩蕩,更顯得她脆弱不堪。她正側著身,一手費力地撩起左臂的襯衫袖子,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手臂。
而就在那手臂外側,靠近手肘的位置,赫然有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淤青!邊緣是深紫紅色,中間透著駭人的黑紫色,高高地腫起,在白皙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顯然是之前在碼頭被拖拽或者毆打時留下的!
她正用另一隻手的指尖,極其小心、帶著疼痛的顫抖,想要去觸碰那可怕的傷痕,卻又怕得縮回手,隻是無助地看著,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
那淤青像一塊醜陋的烙印,狠狠刺進我的眼睛!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瞬間衝上頭頂!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施加這暴行的畜生!為了陳默!為了他派來的那些走狗!這淤青彷彿是我當年被鋼管砸斷骨頭時留下的印記,跨越了五年時空,重疊在了眼前這個女孩的身上!
我猛地站起身!動作帶倒了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
艾米嚇得渾身一哆嗦,驚恐地抬起頭看著我,像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縮向牆角。
我冇有看她驚恐的眼神,跛著腳,幾步走到盥洗台前。擰開冷水龍頭,胡亂抓起旁邊一塊乾淨的毛巾,浸透了冰冷的自來水,用力擰乾。然後,我拿著濕冷的毛巾,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
艾米驚恐地看著我手裡的毛巾,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不解。
“手。”我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少了之前的冰冷殺意,隻剩下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顫抖著,慢慢地伸出了那條受傷的手臂,將那片猙獰的淤青暴露在我眼前。她的手臂纖細得可憐,皮膚冰涼。
我冇有絲毫猶豫,俯下身,左手拿著冰冷的濕毛巾,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壓抑著某種激烈情緒的力道,猛地按在了那片高高腫起的淤青上!
“呃啊——!”刺骨的冰涼和突如其來的重壓帶來的劇痛,讓艾米瞬間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猛地向後一縮,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彆動!”我低喝一聲,左手穩穩地壓住她的手臂,不讓她退縮。右手——那隻帶著猙獰傷疤、動作有些僵硬笨拙的右手——也按在了毛巾上,試圖用冰冷來鎮壓那皮下洶湧的淤血和灼熱的疼痛。
我的動作絕對稱不上溫柔,甚至帶著一種發泄般的狠勁。冰冷的毛巾死死按著那片淤紫,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皮膚下腫脹發燙的組織和細微的顫抖。艾米痛得咬緊了嘴唇,發出細碎的、壓抑的抽泣,身體因為疼痛和恐懼而緊繃。但這一次,她冇有再掙紮,隻是死死地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承受著這近乎折磨的“治療”。
我們靠得很近。近得我能聞到她頭髮上殘留的、屬於莊園洗髮水的淡淡清香,混合著她眼淚的鹹澀氣息。近得我能看到她蒼白臉頰上細小的絨毛,看到她因為疼痛而緊蹙的眉頭,看到她微微顫抖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她鎖骨下方,那深紅色的月牙胎記,在寬大襯衫的領口若隱若現,此刻看去,不再僅僅是仇恨的標記,更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共同的傷疤。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狹小的房間裡,隻剩下艾米壓抑的痛呼和細微的啜泣,以及我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冰冷的毛巾下,她手臂的皮膚因為刺激而微微泛紅,那片淤紫似乎被寒氣暫時鎮住。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艾米緊閉的眼睛,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那雙被淚水洗刷過的眼睛,此刻不再僅僅是驚恐和絕望。裡麵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巨大的痛苦、深深的迷茫、一絲微弱的感激,還有一種…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對眼前這個粗暴卻又在“幫助”她的男人的困惑和…依賴?
她的目光,如同受驚的蝶翼,顫抖著,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抬起,最終,落在了我的臉上。
落在了我因為壓抑著翻騰情緒而緊抿的、繃緊如刀鋒的嘴唇上。
落在了我高聳的顴骨和深陷的眼窩上。
最終,落在了我右眼眉骨上方,那道被碎髮微微遮掩的、細長的舊疤痕上——那是當年在公海沉船時,被斷裂的木板邊緣劃破留下的。
她的目光在那道舊疤上停留了很久。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變化。不再是純粹的恐懼。一種更深的、帶著探究和某種奇異共鳴的東西,在那雙清澈卻又佈滿傷痕的眼眸深處,緩緩升起。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三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敲門聲,如同冰冷的石子,驟然投入這壓抑凝滯的空氣裡!
瞬間打破了房間裡所有微妙的、幾乎要失控的氛圍!
我和艾米的身體同時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我按在她手臂上的手瞬間鬆開,濕毛巾掉落在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我猛地直起身,眼中瞬間恢複了慣常的冰冷和高度戒備!剛纔那一瞬間的混亂、那幾乎要破土而出的陌生情緒,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瞬間凍結、粉碎!
艾米也瞬間收回了目光,眼中的複雜情緒被純粹的、如同驚弓之鳥般的恐懼所取代。她驚恐地看向緊閉的房門,身體再次蜷縮起來,瑟瑟發抖,雙手死死抓住身上寬大的襯衫領口,彷彿那能提供一絲可憐的安全感。
誰?!管家?守衛?還是…羅哈斯派來“處理”的人?!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取代了所有雜念,湧遍全身!我的右手,幾乎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閃電般探向腰間——那裡,冰冷的格洛克正靜靜蟄伏。
我跛著腿,無聲而迅捷地移動到門邊,身體緊貼著冰冷的門板,屏住呼吸。左手輕輕搭在門把手上,右手握緊了槍柄,食指虛扣在扳機上,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門板外,一片死寂。彷彿剛纔那三聲敲門聲隻是幻覺。
但我知道,不是。那聲音如同附骨之蛆,帶著冰冷的惡意和審視。
黑暗中,我和艾米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彙。她的眼中充滿了無助的恐懼和無聲的詢問。我的眼神冰冷如鐵,卻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
空氣凝固得如同水泥。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就在我幾乎要忍不住拉開一條門縫檢視時,門外,終於響起了一個刻意壓低的、平平無波的聲音,正是那個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管家:
“林先生,先生吩咐,給陳小姐送些食物和水。”
食物和水?
我緊繃的神經冇有絲毫放鬆。羅哈斯從來不會做無意義的事。這絕不是簡單的關心。
“知道了。”我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放在門口。”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輕微的、餐具放在托盤上的碰撞聲,以及管家離去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我依舊緊貼著門板,側耳傾聽了幾分鐘,確認外麵再無任何動靜,才緩緩鬆開了緊握槍柄的手。掌心一片濕冷的汗意。
危機暫時解除。但一種更深的、如同毒霧般的寒意卻瀰漫開來。羅哈斯的目光,從未離開過這個房間。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
我轉過身,看向依舊蜷縮在床邊、臉色慘白如紙的艾米。她正用那雙驚恐未定的大眼睛望著我,嘴唇微微顫抖。
剛纔那一瞬間的靠近,她手臂冰冷的觸感,她眼中複雜的情緒,還有那道月牙胎記…如同破碎的影像在腦海中快速閃回,卻又被冰冷的現實和巨大的危機感瞬間衝散。
恨意,依舊是冰冷的主調。但在這冰冷之下,一絲極其微弱、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異樣感覺,卻在剛纔那混亂的接觸和此刻她無助恐懼的眼神中,悄然滋生、搖曳。像黑暗凍土深處,被仇恨的岩漿意外灼烤到的一顆種子,掙紮著想要破土,卻又被更深的嚴寒死死壓製。
我避開她的目光,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冇有立刻開門,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如同一道沉默而傷痕累累的屏障,隔絕著門外無邊的黑暗和窺探。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無邊的夜色,如同巨大的、冰冷的幕布,沉沉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