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陳那嘶啞的、帶著泣血恨意的低吼,如同冰冷的淬毒匕首,狠狠紮進我緊繃的神經末梢。
“幫我…殺了他!”
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淚水和徹骨的寒意,在這條被夕陽餘暉染得詭異斑斕的迴廊裡迴盪,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又反彈回來,鑽進我的耳膜,直刺心底那最深的瘡疤。
幫我殺了他?殺陳默?
荒謬!可笑!滔天的恨意瞬間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噴湧而出!她是誰?一個姓陳的!一個帶著肥膘那肮臟胎記的女人!她憑什麼站在這裡,用同樣充滿恨意的眼睛看著我,向我這個被她血脈相連的仇人傷得支離破碎的人,發出這種請求?!
她是陳默的女兒?還是肥膘的?無論哪一種,她血管裡流淌的都是我仇敵的血!她本身就是仇恨的化身!是活生生的、會行走的恥辱標記!
“閉嘴!”我猛地欺身向前,僅存的左手如同鐵鉗般狠狠攥住她纖細的脖頸!力道之大,瞬間讓她後麵的話變成破碎的嗚咽,蒼白的臉頰迅速漲紅,那雙剛剛還燃燒著恨意的眼睛瞬間被窒息的痛苦和驚駭填滿。我的臉逼近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眼神凶狠得像要活活將她撕碎,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帶著地獄般的寒氣:
“再多說一個字,我擰斷你的脖子!在這裡,現在!”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刺穿了她所有的勇氣。她在我手中劇烈地顫抖,像一片秋風裡的枯葉,眼淚更加洶湧地湧出,順著我鐵箍般的手指流下。那雙剛剛還充滿同仇敵愾的眼睛裡,隻剩下純粹的、瀕死的恐懼。
就在這時,旋轉樓梯上方,傳來一聲刻意的、輕微的咳嗽聲。
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貫穿全身!我猛地鬆開手,動作快得如同從未發生。艾米·陳失去支撐,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喘息,眼神渙散,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更深重的絕望。
我迅速退開一步,拉開距離,彷彿剛纔的暴怒隻是幻覺。抬頭望去。
管家那張如同大理石雕刻般毫無表情的臉,出現在樓梯拐角平台的陰影裡。他微微躬身,聲音平淡無波:“林先生,先生已經在書房等候了。”
他甚至冇有看靠在牆上狼狽喘息的艾米·陳一眼,彷彿她隻是一件移動的傢俱。
“知道了。”我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毫無波瀾的平穩,彷彿剛纔那瞬間爆發的殺意和艾米頸間殘留的指痕都隻是光影的錯覺。我整理了一下因為動作而有些褶皺的製服袖口,動作一絲不苟。然後,我冷冷地看向還在顫抖咳嗽的艾米,眼神裡隻剩下冰冷的命令:“走。”
這一次,她冇有再發出任何聲音,也冇有任何反抗。她低著頭,順從地跟在我身後,身體依舊在細微地顫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空殼。我們一前一後,踏上了鋪著厚實地毯、盤旋而上的旋轉樓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隻剩下死一般的沉寂。管家如同幽靈般無聲地退開,消失在走廊深處。
羅哈斯的書房位於頂層儘頭。沉重的雕花柚木雙開門緊閉著,透出一種無形的威嚴和壓迫感。門前的兩名守衛如同石雕,眼神銳利地掃過我們,微微點頭示意。
我抬手,在厚重的門板上敲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精準。
“進。”裡麵傳來羅哈斯低沉、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我推開門。
書房內部的空間極其開闊,挑高的穹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莊園廣袤的綠地和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輪廓,此刻被暮色渲染成一片深沉的藍紫色。空氣中瀰漫著上等雪茄的醇厚香氣、陳舊書籍的墨香,以及一種獨特的、冰冷的金屬氣息。巨大的紅木書桌後,羅哈斯並冇有坐在椅子上。他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站在落地窗前,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俯瞰著窗外的世界。窗外最後一點殘陽的餘暉勾勒著他輪廓分明的側影,手指間撚動佛珠的動作緩慢而穩定。
書桌對麵,垂手恭立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他微微低著頭,姿態恭敬,但鏡片後的眼神卻銳利如鷹,不動聲色地掃過走進來的我和我身後狼狽的艾米·陳。我認得他,何振邦,羅哈斯龐大商業帝國裡最核心的智囊和“清道夫”,一個真正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事情的嚴重性。
“先生。”我在距離書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
艾米·陳瑟縮地站在我側後方,頭埋得更低了,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身體抑製不住地輕微顫抖。巨大的書房,奢華的陳設,無形的壓力,以及書桌後那個沉默如山嶽的背影,都讓她感到一種窒息般的恐懼。
羅哈斯冇有回頭。撚動佛珠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陳小姐,”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書房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說說看。陳默的人,為什麼追你到我的碼頭?”
他的問題如此直接,開門見山,冇有任何鋪墊,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所有偽裝的表象。他不需要知道過程,隻關心結果和背後的價值。
艾米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她抬起頭,驚恐地看向羅哈斯的背影,又慌亂地掃了一眼旁邊如同毒蛇般沉默的何振邦,最後,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我冰冷的側臉上,帶著一絲絕望的哀求。
我麵無表情,眼神直視前方,彷彿她不存在。
“我…”艾米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恐懼,“我…我偷了…偷了他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哦?”羅哈斯緩緩轉過身。佛珠撚動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的目光如同兩盞冰冷的探照燈,落在艾米慘白的臉上,帶著審視和一絲玩味。“什麼東西,值得他這麼興師動眾,連我羅哈斯的地盤都敢伸手?”
艾米被他的目光看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眼神閃爍不定,似乎在巨大的恐懼中掙紮著是否要說出來。
“我…我…”她囁嚅著,雙手下意識地捂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就在這時,旁邊的何振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他上前一步,臉上帶著職業化的、近乎完美的微笑,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陳小姐,在先生麵前,隱瞞是冇有意義的。碼頭的事情,我們的人已經查清楚了。那三個,是陳默豢養多年的‘清道夫’,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情。其中那個被你用裁紙刀劃傷手臂的,叫‘瘋狗’強尼,他負責‘清理’過不少陳默的情婦和私生子。陳默派他們來,恐怕不隻是為了‘拿回’東西那麼簡單吧?”
“清道夫”!“清理”情婦和私生子!
何振邦的話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艾米的心臟!她猛地瞪大眼睛,臉上最後一絲血色瞬間褪儘,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彷彿下一秒就要暈倒。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徹底揭穿的絕望瞬間吞噬了她。
“不…不是…”她徒勞地、虛弱地否認著,聲音破碎不堪。
“他們身上搜出來的東西,除了槍,還有這個。”何振邦的聲音依舊平靜,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透明的小密封袋,輕輕放在光潔的紅木書桌上。
密封袋裡,赫然是一支注射器!針筒裡殘留著一點點無色的液體,旁邊還有一小塊浸透了不明液體的紗布!
“高濃度的神經毒素,”何振邦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注射或吸入,五分鐘內無痛苦死亡,屍檢通常會被誤判為心臟病突發。陳老闆處理‘家務事’,真是越來越講究了。”
“家務事”三個字,像重錘砸在艾米的心上。
“啊——!”艾米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到極致的尖叫,如同瀕死的野獸!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毯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失控地顫抖起來。巨大的恐懼徹底擊垮了她,她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絕望嗚咽和乾嘔聲,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她不是被追捕!她是被親生父親派來的殺手“清理”的對象!那個男人,那個她名義上的父親,不僅要奪回她偷走的東西,更要她的命!用這種最冷酷、最專業的方式!
書房裡一片死寂。隻有艾米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啜泣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和可憐。
羅哈斯麵無表情地看著地上崩潰的女孩,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何振邦則微微退後一步,恢複了那副斯文冷靜的模樣,彷彿剛纔丟下致命炸彈的人不是他。
而我,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剛纔何振邦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我心上。
陳默的私生女?被親生父親派人滅口?
她偷了陳默至關重要的東西?
她恨陳默入骨,甚至不惜向我這個同樣恨他入骨的陌生人求助?
混亂的資訊如同狂暴的潮水,衝擊著我用五年時間築起的、以仇恨為基石的堤壩。憤怒、驚愕、難以置信、一絲微弱的、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荒謬憐憫…各種情緒在冰冷的胸腔裡翻滾。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那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冷靜和漠然。
羅哈斯撚動佛珠的手指終於再次停下。他緩緩踱步,繞過巨大的書桌,走到癱倒在地、哭得幾乎昏厥的艾米麪前。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那個小小的、顫抖的軀體。
“東西。”羅哈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絕對力量,像冰冷的鐵錘砸下,瞬間壓過了艾米的啜泣。“交出來。或者,我把你‘完好無損’地送還給陳老闆,順便告訴他,他的‘家務事’,我很樂意代勞清理乾淨。”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判決。艾米蜷縮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哭泣和顫抖都在瞬間停滯。她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和死寂。她看著羅哈斯那張毫無表情、如同神祇俯瞰螻蟻的臉,又緩緩轉動眼珠,看向旁邊如同毒蛇的何振邦,最後,那空洞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臉上。
我的眼神依舊冰冷如鐵,冇有給她任何迴應,隻是如同最忠誠的護衛,沉默地站在羅哈斯身後半步的位置。
艾米·陳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她似乎用儘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才勉強止住那滅頂的絕望。她慢慢低下頭,不再看任何人。沾滿淚水和鼻涕的手,顫抖著,伸向自己連衣裙的領口內側。她的動作極其緩慢、僵硬,像是在進行一場痛苦的儀式。
她摸索著,從領口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工縫製的小暗袋裡,摳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檔案,不是U盤。
那是一個小小的、扁平的、用暗紅色絨布包裹著的物件,隻有半個巴掌大小。絨布已經有些磨損,邊緣起了毛球。
她顫抖著雙手,如同獻祭般,將那個小小的絨布包,捧到了羅哈斯鋥亮的黑色皮鞋前的地毯上。然後,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再次癱軟下去,額頭抵著冰冷昂貴的地毯,身體細微地抽搐著,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羅哈斯冇有彎腰。他甚至連眼皮都冇動一下。
何振邦走上前,動作優雅地俯身,用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指,拈起了那個小小的絨布包。他直起身,走到書桌前,在羅哈斯的默許下,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絨布。
裡麵露出的東西,讓羅哈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連旁邊一直麵無表情的何振邦,金絲眼鏡後的瞳孔也驟然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塊……殘缺的皮紙。
顏色暗沉,邊緣被水浸泡過般模糊捲曲,質地堅韌卻又帶著歲月的脆弱感。皮紙上,用暗褐色的線條描繪著模糊的海岸線輪廓、星羅棋佈的島嶼,還有一些奇特的、難以辨認的標記和符號。
最關鍵的是,這張皮紙,是殘缺的!它隻有一半!像是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撕開!斷口處參差不齊!
我站在羅哈斯身後,如同最忠誠的影子。但當那塊殘缺的皮紙暴露在書房明亮的燈光下時,我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那熟悉的暗沉色澤!
那被海水浸泡過的邊緣!
那模糊的線條和島嶼標記!
那……殘缺的形狀!
一股冰冷的電流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頭皮發麻!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幾乎要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右臂的舊傷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提醒著我那地獄般的過往!
那張圖!那張被海水泡得發脹、被我死死攥在手心、在沉船的冰冷絕望中成為我唯一求生信唸的半張航海圖!它怎麼會在這裡?!在艾米·陳的手裡?!在陳默的女兒手裡?!
爺爺臨終前枯槁的手,嘶啞的叮囑——“生路…在海上…”——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陳默!肥膘!公海沉船!還有這半張圖!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因為這另外半張圖的出現,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條無形的線猛地串聯起來!一個龐大而黑暗的陰謀輪廓,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在我眼前轟然展開!
羅哈斯緩緩伸出手。何振邦立刻恭敬地將那半張殘圖遞到他手中。
羅哈斯撚動著佛珠的手指終於完全停了下來。他低著頭,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地掃過那張殘圖上的每一道線條,每一個標記。書房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點天光被黑暗吞噬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羅哈斯終於抬起了頭。他冇有看地上如同死去的艾米·陳,也冇有看旁邊的何振邦。他那雙深不見底、如同寒潭般的眼睛,越過了書桌,精準地、毫無征兆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那目光,平靜,深邃,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銳利和掌控全域性的冰冷壓力。
“林,”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寂靜的空氣裡,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你身上,是不是也有半張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