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踏蒼穹 第13章 舊土寒冬

舊土的雙月沉入西邊山脊時，東方的天光正掙紮著撕開灰黃色塵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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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外院東側那座僻靜小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嶽榮站在門口，身上是漿洗得發白的粗麻短打，腰間束著草繩，腳上是自己編的草鞋。晨風捲著沙粒打在他臉上，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在漸亮的天光裡沉靜如深潭。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適應這舊土清晨特有的、混合著塵土與靈穀粥的氣味。然後轉身回屋，從裡間抱出還在熟睡的淩驍。

小傢夥四歲了。比起四年前荒漠中奄奄一息的嬰兒，如今的小臉圓潤了些，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呼吸均勻。嶽榮給他穿上同樣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是郭芸讓人送來的舊衣改小的，袖口和褲腳都仔細縫了邊。

穿衣的動作很生疏，但很輕，很小心。

淩驍被弄醒了，揉著眼睛，奶聲奶氣地喊：「榮叔……」

「嗯。」嶽榮應了一聲，將他放在地上，「自己穿鞋。」

淩驍乖乖坐下，拿起床邊那雙小小的、編得歪歪扭扭的草鞋——是嶽榮昨晚在油燈下花了兩個時辰才編好的。他費力地往腳上套，小手笨拙地和草繩較勁。

嶽榮冇幫他，隻是靜靜看著。等淩驍終於把兩隻鞋都穿好——雖然左右腳穿反了——他才蹲下身，幫他重新穿好，繫緊繩結。

「走，洗臉。」

院子裡有口井，水是苦鹹的。嶽榮打上半桶，用破木瓢舀水，先給淩驍洗臉。冰涼的水激得淩驍一哆嗦，小臉皺成一團，卻冇哭，隻是用力閉緊眼睛。

洗完臉，嶽榮自己也胡亂抹了一把。然後他拿起靠在牆邊的竹掃帚，開始清掃小院。

院子裡其實很乾淨，隻有些夜風吹落的枯葉。但嶽榮掃得很仔細，從牆角到門檻，每一寸都不放過。淩驍跟在他身後，邁著小短腿，試圖幫他撿大片的葉子，但往往剛撿起這片，那片又從掃帚下溜走，忙得團團轉。

晨光完全亮起時，小院已乾乾淨淨。

嶽榮放下掃帚，走到院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下，從懷裡掏出那柄斷刀，開始擦拭。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擦拭什麼絕世珍寶。

淩驍蹲在他腳邊，托著腮，看著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刀，小聲問：「榮叔，這刀……以前很厲害嗎？」

嶽榮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冇多說。

「那現在呢？」

「現在，」嶽榮看著刀身上那些深刻的裂痕和鏽跡，聲音平靜，「它還能劈柴。」

淩驍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想摸一摸刀身。嶽榮卻將刀收起，起身：「走，吃早飯。」

辰時，大廚房外的青石空地已排起三條長隊。

左邊是「正式執事」的隊伍，每人能領一整碗濃稠的靈穀粥，半個雜糧餅。中間是「臨時執事」，半碗粥，冇餅。右邊是「暫留執事」，隻有小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底部沉著黑色的沙粒。

嶽榮帶著淩驍，排在最右邊隊伍的末尾。

周圍的人大多沉默，偶爾有低語，也很快消失。許多目光隱晦地掃過嶽榮和淩驍，有好奇，有漠然，也有毫不掩飾的輕蔑——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姓人，還帶著個拖油瓶，在外院是最底層的存在。

淩驍有些緊張，小手緊緊抓著嶽榮的衣角，小腦袋低著，隻敢用眼角餘光打量四周。

嶽榮冇說話，隻是靜靜站著，腰背挺直如鬆，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那種沉靜的氣場，讓一些想開口嘲諷的人，莫名把話嚥了回去。

輪到他們時，打飯的夥伕瞥了嶽榮一眼，手腕一抖，半勺粥灑回鍋裡，剩下的倒入淩驍捧著的破陶碗裡。又舀了更少的一勺，倒進嶽榮的碗。

碗裡的粥，清湯寡水，能數清米粒。

嶽榮冇說什麼，接過碗，帶著淩驍走到角落的老槐樹下，蹲下身。

他將自己碗裡的粥倒出一大半到淩驍碗裡，然後拿起自己那幾乎隻剩清湯的碗，幾口喝光。淩驍看看自己碗裡多出來的粥，又看看嶽榮空了的碗，小聲說：「榮叔，我吃不完……」

「吃。」嶽榮隻一個字。

淩驍不再說話，小口小口喝起來。粥很稀，冇味道，沙粒硌牙，但他喝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充分咀嚼，連碗底都舔乾淨。

吃完，他將碗小心放在地上，抬頭看向嶽榮。嶽榮從懷裡掏出半塊黑乎乎的餅——不知是什麼雜糧做的，硬得像石頭。他掰下三分之一，遞給淩驍，自己將剩下的兩口吞下。

餅很乾，淩驍吃得有些費力，小臉憋得通紅。嶽榮從井邊水桶裡舀了半瓢水遞給他，他就著水，一點點將餅嚥下。

吃完，淩驍摸了摸小肚子，雖然冇飽，但至少不餓了。他仰頭看嶽榮，眼中有些不安：「榮叔，我們……以後都這樣嗎？」

嶽榮看著他，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不會。」

聲音不高，但很堅定。

淩驍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心中的不安忽然就散了。他用力點頭：「嗯！」

午後，郭芸派人來，讓淩驍去內院書房，陪郭小虎讀書。

這是郭芸的安排。一方麵，是給淩驍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讓他識字明理；另一方麵，也是將淩驍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既是保護，也是觀察。

嶽榮背著淩驍，跟著傳話的丫鬟，穿過三道門廊，來到內院東側的書房。

書房很寬敞，三麵牆都是書架，擺滿了竹簡、獸皮卷和少量紙質書籍。正中一張寬大的檀木書桌，桌後坐著個**歲的男孩，圓臉小眼，穿著綢緞衣裳，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毛筆。

是郭小虎，郭芸的孫子，父母早亡，由郭芸撫養。

「老夫人，淩驍帶到。」丫鬟躬身稟報。

郭芸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正在翻閱一卷竹簡。聞聲抬頭，目光先落在嶽榮身上，停留一瞬，然後纔看向他背上的淩驍。

「放下吧。」她淡淡道，「從今日起，驍兒每日辰時來此，陪小虎讀書兩個時辰。你……」

她看著嶽榮：「就在門外候著，不得入內。」

「是。」嶽榮躬身，將淩驍解下，小心放在地上。

淩驍站穩，有些怯生生地看著郭芸，又看看桌後的郭小虎。

「驍兒，過來。」郭芸招手。

淩驍看看嶽榮，得到鼓勵的眼神，才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走到郭芸麵前。

「這是《三字經》，舊土孩童啟蒙必讀。」郭芸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淩驍，「你年紀還小，不識字不要緊，先聽，先記。若有不懂的，可問小虎，也可來問老身。」

淩驍接過冊子，抱在懷裡，用力點頭。

「去吧，找個地方坐下。」郭芸擺擺手。

淩驍抱著冊子，走到書房角落，找了張矮凳坐下。他冇有立刻翻書，而是先抬頭，看向門外的嶽榮。

嶽榮站在門外，透過門縫，對他點了點頭。

淩驍這才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翻開冊子。

「喂，小不點。」

郭小虎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一把搶過冊子：「你看得懂嗎你？」

淩驍抬頭看他，純淨的眼中冇有憤怒，隻有不解：「郭芸奶奶讓我看的。」

「奶奶讓你看，你就看得懂？」郭小虎將冊子舉高，挑釁道，「有本事自己來拿啊！」

淩驍站起身，踮起腳去夠，卻夠不著。

郭小虎哈哈大笑，將冊子扔到另一邊：「去拿啊！爬過去拿啊！」

淩驍看著地上的冊子，又看看郭小虎，小拳頭慢慢攥緊。他不知道什麼叫憤怒，不知道什麼叫屈辱，但他知道，這個人很討厭，非常討厭。

討厭到……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頸間的玉佩，微微發熱。

淩驍冇有注意到，他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紫金色光芒。

他彎腰，撿起冊子，拍了拍上麵的灰，然後轉身，想走回角落。

「我讓你走了嗎？」郭小虎攔住他，伸手去推他肩膀。

就在郭小虎的手即將碰到淩驍的瞬間——

「嗡！」

冊子上那頁「人之初，性本善」的文字，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層微弱的紫光。

紫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郭小虎卻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書架上，劈裡啪啦掉下來好幾卷竹簡。

「哎喲！」郭小虎摔得七葷八素，疼得齜牙咧嘴。

「小虎！」郭芸猛地站起。

門外的嶽榮也推門衝了進來。

書房裡一片寂靜。

郭小虎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淩驍，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淩驍抱著冊子，也呆呆地站在原地，小臉上滿是困惑。

隻有郭芸，銳利的目光在淩驍和那本冊子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了淩驍頸間那枚微微發燙的玉佩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