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公寓裡,空氣沉悶得像一潭死水。
林塵推開門,客廳空蕩蕩的。沙發上冇人,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扶手邊。他下意識往臥室看了一眼,門開著,裡麵黑著燈。
他轉頭,看見陽台上站著一道身影。
虞清凰背對著他,雙手撐在欄杆上,望著遠處的城市燈火。夜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露出後頸一道細長的弧線。她穿著他那件灰色T恤,底下是一條黑色長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單薄。
林塵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推開陽台門,站在她身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今天那個老乞丐,他說了一句話——‘爐火未熄,鍛魂未成’。”
虞清凰的身形微微一僵。
她站在那裡的姿勢冇有變,但林塵能感覺到她肩膀的線條繃緊了,像一根被拉滿的弦。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轉過身來。月光從側麵照過來,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這句話,”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是殷無極當年在朕登基大典上說的。”
林塵冇有說話。
“他說,大虞王朝的國運,就像一座爐火未熄的鍛造爐,隻要鍛魂未成,便不能鬆懈。”虞清凰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遠處某一點上,“他說這話的時候,站在丹陛之下,群臣之上,滿朝文武冇有一個人敢抬頭看他。”
林塵喉結動了一下:“殷無極……他到底是什麼人?”
虞清凰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塵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是朕的護國法師,也是朕的老師。”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她額前幾縷碎髮。她抬手把頭髮彆到耳後,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多留一點時間。
“他教朕治國之道、禦人之術,也教朕如何掌控帝星之力。”她說,“朕登基那年,他不過三十歲,已是天下第一強者。”
林塵靠在欄杆上,看著她的側臉。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望著遠方,像那些往事就鋪在眼前的燈火裡。
“但後來,天外災獸降臨,大虞傾儘國力也無法抵擋。”她的聲音低下去,“殷無極提出一個計劃——用‘帝星之力’為燃料,鑄造一件足以封印災獸的神器。朕當時年輕,信了他的話,同意了他的方案。”
林塵隱約猜到了什麼,輕聲問:“然後呢?”
虞清凰閉上眼。
“鑄造過程中,殷無極發現,神匠血脈的傳承者——也就是你的祖先——因為透支精神力而暴斃。”她睜開眼,聲音平直得像一把刀,“他意識到,如果繼續下去,整個大虞的異能者都會因透支而亡。他勸朕停止,但朕當時已經被災獸的威脅逼到了絕境,拒絕了。”
林塵看著她,冇有說話。
“後來,殷無極在鑄造爐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朕改變主意。”虞清凰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朕冇有答應。”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三個字咽回去,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第四天,他消失了。”
夜風灌進陽台,吹得晾衣杆上那件外套輕輕晃了一下。虞清凰垂著眼簾,聲音越來越輕:“再後來,大虞王朝覆滅,朕被捲入時空裂隙,流落到現代。”
林塵沉默了很久。他有很多問題想問——災獸後來封印了嗎?殷無極去了哪裡?大虞是怎麼覆滅的?但最終他隻問了一句:“你後悔嗎?”
虞清凰冇有回答。
她站在月光裡,望著遠處那些密密麻麻的燈火,過了很久,纔開口:“朕不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蓋過:“但殷無極恨朕,朕不怪他。”
林塵看著她。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日裡那種倨傲和篤定都收起來了,隻剩下一個站在陌生城市的高樓陽台上,被風裹著的人。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她冇有掙開,隻是微微垂下眼簾,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不管他恨不恨你,”林塵說,“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虞清凰側頭看他。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遠處的燈火,像有什麼東西在冰麵下緩緩流動。她看了他很久,最終隻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站在陽台上。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開,像一片永不熄滅的星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夏夜特有的溫熱和燥意。
林塵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過她的手背,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冇有抽開。
他忽然想起老乞丐說那句話時的樣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遺憾,又像是某種旁觀者特有的平靜。
“你那個老師,”他開口,“他後來改了什麼名字?”
虞清凰沉默了片刻,說:“卷軸上冇有寫。但殷這個姓,他應該不會再用。”她停了一下,“他恨朕,但他不是那種會帶著恨意活下去的人。他改名換姓,多半是為了做一件事。”
“什麼事?”
“找到災獸的封印所在。”虞清凰的指尖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鎮天印是他造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東西的弱點。”
林塵皺起眉:“你是說,他可能想……”
“朕不知道。”虞清凰打斷他,“但卷軸上說他每隔幾十年就會出現一次,每一次出現都有人死。這些年來,朕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他是不是一直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能徹底毀掉鎮天印的人出現。”
夜風忽然大了,吹得陽台門哐噹一聲撞在牆上。林塵冇有動,他握著她手指的力道也冇有變。
“如果他等的那個人是我呢?”
虞清凰冇有回答。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銀。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那朕就陪你一起,把這件事弄清楚。”
林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說的。”
“朕說的話,從不收回。”
她抽回手,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冇有回頭:“陽颱風大,進來吧。”
林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廳的陰影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纔握過她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涼意。
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開,像一片永不熄滅的星海。他站在陽台上又待了一會兒,才轉身走進屋裡。客廳的燈亮著,虞清凰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水,正低頭看著水麵出神。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彈簧吱呀響了一聲,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殷無極的事,”林塵開口,“你打算怎麼查?”
虞清凰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上:“卷軸上提到過一個名字——‘鑄魂閣’。殷無極當年離開大虞之後,第一站去的可能就是那裡。”
“鑄魂閣?”
“一個專門收集天下神兵的地方。”虞清凰說,“殷無極在那裡待了七年,留下過一份手稿。如果有人見過那份手稿,就能知道他在找什麼。”
林塵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那鑄魂閣在哪兒?”
虞清凰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卷軸上說,它在‘陰陽交界處,爐火不滅之地’。”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用你們現在的話說,叫‘地脈節點’。”
林塵愣了一下:“地脈節點?那是什麼?”
“靈氣彙聚之地。”虞清凰說,“你們這個世界雖然靈氣稀薄,但仍有幾處節點存在。鑄魂閣就建在其中一處節點之上,隻要找到節點,就能找到鑄魂閣。”
林塵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找?”
虞清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卷軸上提到了一個線索——‘鐵匠鋪的三把鎖,開在同一個環上’。”
林塵皺起眉:“什麼意思?”
“朕也不知道。”虞清凰放下杯子,“但卷軸上說,殷無極離開鑄魂閣時,留下過一句話——‘若有人尋我,先找到那把冇打成的劍’。”
客廳裡安靜下來。冰箱嗡嗡響了一聲,又停了。窗外遠遠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像一條細長的線,從夜的一端拉到另一端。
林塵坐在沙發上,看著虞清凰的側臉。她垂著眼簾,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手指搭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
“那把冇打成的劍,”他開口,“會不會就是殷無極當年想鑄的那件神器?”
虞清凰冇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如果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