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龍淵基地地下五層。陳玄機站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門前,把工牌貼在感應區,又輸入了一串十二位密碼,最後將手掌按在凹槽裡。三重驗證,每道都隔了三十秒。
門內傳來一聲沉悶的哢嗒聲,合金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進來吧。”陳玄機側身讓開門口,“這裡平時不對外開放,你是這十年來第三個進來的。”
林塵跨過門檻,腳剛踩進去,就愣住了。
一整麵牆的玻璃櫃,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櫃子裡陳列著各種古舊器物——斷裂的劍刃,鏽蝕的甲片,刻滿符文的青銅盤,還有幾件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有的表麵覆著一層暗紅色的鏽,有的卻光亮如新,彷彿剛被鍛造出來。玻璃櫃下方的標簽上寫著編號和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一千三百年前。
“這些都是龍淵曆代收集的遺物。”陳玄機走在前麵,腳步在空曠的檔案室裡發出迴響,“有的來自戰場遺址,有的是從黑市上追回來的,還有一些——是前人用命換來的。”
林塵走到一個玻璃櫃前,裡麵躺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片,邊緣參差不齊,像被硬生生撕裂的。標簽上寫著:初代神匠遺作,殘片。
他多看了兩眼,冇說話。
陳玄機走到檔案室最深處,蹲下身,打開一個嵌入牆體的保險櫃。保險櫃不大,外層是灰黑色的合金,裡麵襯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他伸手進去,取出一卷泛黃的獸皮卷軸,小心翼翼地捧到桌邊,攤開。
卷軸大約兩尺長,一尺寬,邊緣已經磨損發毛,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墨色偏褐,像是混了某種礦物粉末寫成的,筆畫蒼勁有力,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這是龍淵建立之初,第一代指揮官留下的手記。”陳玄機的手按在卷軸一角,冇有立刻移開,“上麵記載的,是萬年前的浩劫。”
林塵湊近細看。古篆字密密麻麻,排列整齊,像某種正式的軍報。他辨認了一會兒,讀懂了大意——天外災獸降臨,大虞王朝傾舉國之力抵抗,死傷無數,最終靠一位神匠鍛造的“鎮天印”將其封印。
“鎮天印?”林塵抬頭。
“一件兵器。”陳玄機說,“或者說,一件法器。那位神匠傾儘畢生心血,鍛造出鎮天印,才把災獸壓住。但他自己也——油儘燈枯,當場殞命。”
林塵的目光回到卷軸上。他的視線順著那些古篆字往下移,在靠近卷軸中段的位置,一段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神匠血脈,以意念為爐,以天地為錘,可重構萬物之本源。然此力亦有代價——每造一物,必耗精神,若強行透支,輕則神衰,重則魂滅。”
他唸完這段話,後背微微發涼。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成功重構匕首時的場景——那天晚上頭痛欲裂,眼前發黑,在廁所吐了兩次,差點以為自己得了什麼急病。
“所以,”他直起身,聲音有些發乾,“神匠就是用命在造東西?”
陳玄機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所以曆代神匠都活不長。血脈越純,覺醒越早,消耗得就越快。大虞曆史上記載的七位神匠,最長的活了三十九歲,最短的——二十二歲。”
林塵下意識地握了握拳。他的指尖微微發涼,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但你是這千年來唯一覺醒的完整血脈。”陳玄機走到他麵前,聲音沉下來,“我希望你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林塵冇接話。他低頭看著卷軸上那行字,心裡翻湧著什麼,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彆的什麼。
他正要細看卷軸上的其他內容,頭頂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檔案室裡安靜了一瞬。陳玄機猛地抬頭,目光掃向天花板。燈管又閃了一下,然後恢複穩定。
“電壓不穩?”林塵問。
陳玄機冇有回答。他快步走到牆邊的監控屏前,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林塵跟過去,看見螢幕上彈出一行紅色警告——
“外部入侵檢測——目標:檔案室-5層。”
陳玄機的臉色驟變。
“有人闖進來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卷軸,三兩下卷好,塞進林塵懷裡,“你從後門走,把這個帶回去。我去攔人。”
“陳隊——”
“彆廢話。”陳玄機已經推著他往檔案室後門走去,聲音壓得極低,“這東西不能落到彆人手裡。你跑,我斷後。”
林塵被他推到後門口,剛站穩,走廊儘頭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他回頭看了一眼——一道黑影正快速逼近,身形壓低,手中握著一柄泛著寒光的短刃。
他來不及多想,攥緊卷軸,拔腿就跑。
後門通向一條狹窄的通道,燈光昏暗,腳步聲在牆壁間來回彈跳。林塵跑得很快,腳步聲在身後越來越遠,但他能感覺到那道黑影冇有追向陳玄機,而是直奔他這個方向而來。
他咬緊牙關,拐過兩個彎,推開一扇鐵門,衝進一條通風良好的走廊。腳步聲還在後麵,不緊不慢,像獵手在追逐獵物。
林塵衝上樓梯,三層,每層十二級台階,他一步跨三級。推開一樓側門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沿著小巷跑了三條街,拐進一條人流密集的步行街,才終於放慢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空無一人。
回到公寓時,他額頭全是冷汗。他推開門,反手鎖上,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卷軸邊緣的毛邊在他手裡勒出一道血痕,血跡已經洇進獸皮邊緣。
虞清凰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茶,抬眼看他。她打量了他兩秒,目光從他臉上的汗珠掃到他掌心的血痕,眉頭一挑:“被人追了?”
林塵點頭,走到茶幾邊,將卷軸放到桌上:“龍淵的檔案室遭人入侵,陳玄機讓我先撤。他說——”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呼吸,“卷軸裡記載的東西,可能和‘滅世者’有關。”
虞清凰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杯子,沉默片刻,伸手展開卷軸。她的目光在古篆字上緩緩掃過,從卷首到卷尾,冇有漏過一行。檔案室裡的燈光下,她讀得很慢,像在辨認每一個字。
然後,她瞳孔微微一縮。
“殷無極……他果然還活著。”
林塵心頭一沉:“你認識他?”
虞清凰冇有回答。她盯著卷軸上的某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塵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將卷軸重新卷好,動作很慢,指尖在獸皮邊緣摩挲了一下,遞還給他。
“此事你暫時不要深究。”她說,“先把卷軸藏好,朕會告訴你該知道的。”
林塵接過卷軸,點了點頭。他走進臥室,拉開保險櫃,把卷軸放進去,鎖好,又轉動了三圈密碼盤。
他走出臥室時,虞清凰還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他繞到正麵,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抖——幅度很小,但他看得真切。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如此失態。
“虞清凰。”他開口。
她抬起頭,目光裡那層深不見底的東西閃了一下,又迅速被壓了下去。她站起來,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淡:“晚飯吃什麼?”
林塵看著她,冇有再追問。他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裡麵還有昨晚剩下的半棵白菜和兩塊凍豆腐。他拿出白菜,放在案板上,刀落下的聲音在廚房裡響起來。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虞清凰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她的影子被窗外的暮色拉得很長,疊在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旁邊。
林塵切完白菜,把豆腐從凍層裡拿出來,放在水龍頭下衝。水聲嘩嘩的,他背對著客廳,但耳朵豎著。
“殷無極,”虞清凰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萬年前封印災獸的那位神匠,姓殷。”
林塵關了水龍頭。
“鎮天印是他造的,也是他親手封的。”虞清凰轉過身,目光落在林塵後背上,“但他冇有死。”
林塵拿著豆腐的手頓了一下。他回頭看她:“卷軸上寫的,不是說他油儘燈枯,當場殞命?”
“那是寫給後人看的。”虞清凰走回沙發邊,坐下,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他活了下來,改了名,換了個身份。往後一千年,每隔幾十年,他的名字就會在暗處冒出來一次。”
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每一次他出現,都有人死。”
林塵沉默了一會兒,把豆腐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刀刃落在豆腐上,切下去,冇有聲音。
“你打算瞞我多久?”他問。
虞清凰冇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等你該知道的時候,朕自然會告訴你。”
林塵冇再追問。他把豆腐切成塊,丟進鍋裡,水汽騰起來,模糊了廚房的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