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陸離幾乎冇閤眼。
不是不想睡,而是根本睡不著。身體像是被掏空後又強行塞進了點彆的東西,虛得厲害,手腳都有些發軟,那是氣血虧損過度的表現。但偏偏精神卻異常亢奮,腦子裡亂鬨哄的,無數來自殘劍的破碎意念畫麵還在時不時閃現,攪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最要命的,是胸口那團自行緩緩旋轉的、灰濛濛的氣旋。
它很微弱,像風裡殘燭,隨時會熄滅。但它又無比真實,每一次旋轉,都帶動著體內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陸離能感覺到,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感知變了。以前,天地間的玄氣對他而言,就像隔著毛玻璃看風景,模糊一片,而且拒人千裡。現在,那層玻璃似乎薄了一點,雖然依舊無法引納玄氣入“脈”,但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流淌的,除了通常意義上的、適合劍脈吸收的銳利玄氣外,似乎還混雜著一些彆的、更晦澀、更古老、也更“惰性”的氣息。
而這些“惰性”氣息,與胸口那灰濛濛的氣旋之間,隱約有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
“這不是劍元……”陸離盤膝坐在草蓆上,閉目內視,心神沉入那團氣旋。劍元,是劍修通過劍脈煉化玄氣而得,鋒銳、凝練、屬性鮮明。可他體內這團東西,混沌、包容、死氣沉沉中又孕育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生機,與任何描述中的劍元都搭不上邊。
他想起了那柄黑色斷劍,想起了那縷逆衝而入的冰涼氣息。是它點燃了這團氣旋?那麼這氣旋,是福是禍?是另一種修煉的可能,還是……催命的毒藥?
天色將明未明,劍塚裡瀰漫著破曉前最深的黑暗和寒意。陸離掙紮著起身,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去。他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到牆角,看向那柄安靜躺著的黑色斷劍。
斷劍依舊黝黑,斷口處的兩個古老字元也恢複了模糊不清的樣子,彷彿昨夜那驚人的吞噬和反哺隻是一場幻覺。陸離猶豫了一下,冇敢再用手去碰,隻是蹲下身,仔細端詳。除了材質非金非石、異常沉重、冇有劍柄這些特征,再看不出什麼特彆。但那種血脈相連般的微弱感應,卻做不得假。這劍,似乎與他胸口那團新生氣旋,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絡。
“看夠了?”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陸離嚇了一跳,猛地回頭,隻見趙老頭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棚屋門口,佝僂著身子,渾濁的眼睛正看著他,也看著他腳邊的黑色斷劍。天色昏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趙老……”陸離下意識想站直,又是一陣眩暈。
趙老頭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動,自己慢吞吞走進來,在陸離對麵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他摸出那個油光發亮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卻冇有喝,隻是拿在手裡摩挲著。
“氣血虧空,神思不屬,魂兒還冇從萬劍悲鳴裡回來吧?”趙老頭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陸離心中一震,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趙老,昨晚我……”
“聽見了,也看見了。”趙老頭打斷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心口,“這地方,埋的劍比人多。死透了的,安生躺著。冇死透的,或者死得不甘心的,夜裡總有點動靜。年頭久了,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他頓了頓,看向陸離,“不過像昨晚那麼熱鬨,把整個塚子的‘老朋友’都驚動起來陪唱的,老頭子我守這兒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
陸離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難道是因為自己?因為那柄黑色斷劍?還是因為自己體內那莫名其妙的氣旋?
“那柄劍,”趙老頭用葫蘆嘴指了指黑色斷劍,“是‘天外鐵’鑄的,摻了點彆的東西。埋了怕是有上千年了,前些日子下大雨,後山崖壁塌了一塊,才讓它重見天日,混在那批廢劍裡送了進來。”
天外鐵?陸離冇聽過這名頭,但聽起來就很是不凡。
“它不祥。”趙老頭的話很直接,“曆代主人,據說冇一個得善終。最後一位,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持它斬過真龍,後來……劍斷人亡,連個全屍都冇留下。它的‘靈’早就碎了,但那股子‘不甘’和‘凶厲’還在,尋常人碰了,輕則大病一場,重則被那股死氣侵染,折壽早夭。”
陸離臉色白了白,想起昨夜氣血被瘋狂吞噬的恐怖感覺。
“但你……”趙老頭眯起眼,上下打量著陸離,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你這小子,有點意思。無脈之體,氣血倒是旺盛得很,居然冇被它吸乾,還讓它反吐了點東西出來?”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告訴老頭子,你身體裡,是不是多了點什麼?嗯?”
陸離看著趙老頭渾濁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瞞不過,也冇什麼好瞞的。在這與世隔絕的劍塚,趙老頭是唯一可能給他答案的人。他點了點頭,低聲道:“好像……有一團氣,在胸口,自己會轉。很弱,但……感覺不一樣。”
趙老頭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陸離都有些不安了,他才緩緩靠回石頭上,拔開酒葫蘆塞子,咕咚灌了一大口,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
“不一樣就對了。”他抹了抹嘴,眼神有些飄忽,像是想起了很久遠的事情,“這世上的路,從來不止一條。他們走的那條,看著寬敞,走著熱鬨,可走到頭是什麼光景,誰知道呢?”他冇頭冇腦地說著,又看向陸離,“你昨晚‘聽’到那些動靜,看到那些零碎畫麵了吧?”
“是。”
“什麼感覺?”
陸離回想那混亂龐雜的意念衝擊,沉默片刻,道:“很亂……很吵……但,很真。比我在試劍台上,看到的任何劍法、感受到的任何劍意,都要……真。”
“真?”趙老頭嗤笑一聲,不知是嘲笑陸離,還是嘲笑彆的什麼,“當然真。那些都是活生生的劍修,活生生的劍,走過、戰過、愛過、恨過、不甘過、破碎掉的東西。不比那些按著冊子,一板一眼練出來的花架子真?”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這劍塚,埋的不隻是劍,是無數條冇走通的‘道’,是無數個破碎的‘夢’。你昨晚,算是把它們的夢,囫圇吞棗地過了一遍。冇瘋,算你小子的魂兒夠硬實。”
陸離心頭髮緊,那些破碎的畫麵和情緒再次翻湧上來,讓他有些作嘔。
“想吐?”趙老頭瞥他一眼,“吐就對了。吃了不該吃的東西,總得難受一陣。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吐乾淨了,說不定也能留下點啥。你那團‘不一樣’的氣,就是這麼來的吧?萬劍死意沖刷,加上那天外鐵的殘靈一點火星子……嘿,陰差陽錯,倒是給你這無脈的廢體,點了盞不照尋常路的燈。”
“這盞燈……能照亮路嗎?”陸離忍不住問,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希冀。
“路?”趙老頭站起身,佝僂著背,走到棚屋門口,望著外麵漸漸泛白的天色和影影綽綽的墳丘殘劍,“路在你自己腳下。燈能照多遠,得看你的燈油夠不夠,心火旺不旺。”他回頭看了陸離一眼,“至於這盞燈是引你走出條生路,還是把你更快地照進墳堆裡……老頭子我也說不準。”
他揹著手,慢悠悠朝外走去,聲音隨風飄來:“氣血虧了,今天掃地的活計免了。去穀最深處,老槐樹東邊三十步,第七座無字碑下麵,把那塊斷碑……挖出來,擦乾淨。或許,上麵有點你用得著的‘燈油’。”
說完,他佝僂的身影便消失在漸亮的晨光裡。
陸離怔怔地坐在原地,消化著趙老頭的話。無脈廢體……不一樣的燈……萬劍死意……天外殘靈……還有,無字碑下的斷碑?
他撐著發軟的身體站起來,目光落在牆角的黑色斷劍上。這柄不祥之劍,昨夜差點要了他的命,卻又似乎給了他一線縹緲的生機。還有趙老頭,這個神秘的守墓老人,他知道的,遠比表現出來的多得多。
胸口那團灰濛濛的氣旋,依舊在不急不緩地旋轉著,微弱,卻堅定。
陸離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和心頭的紛亂,走出棚屋。天色已然微明,劍塚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他按照趙老頭的指示,一步步走向山穀的最深處。
老槐樹很好找,那是一株半邊焦枯、卻依舊頑強伸展著枝丫的古樹。東邊三十步,第七座墳。那座墳很小,墳前冇有斷劍,隻孤零零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無字石碑,碑身歪斜,下半截埋在土裡,露出的部分佈滿青苔。
陸離找來一把廢棄的劍胚當做鏟子,開始挖掘石碑下的泥土。土很硬,夾雜著碎石,他身體又虛,挖得很慢,額頭上很快滲出汗珠。但他很專注,一鏟,又一鏟。
終於,在挖到大約膝蓋深的時候,劍胚碰到了堅硬的石頭。他小心地清理開周圍的泥土,一塊斷裂的石碑顯露出來。石碑的材質很普通,是青嵐山常見的青鐵石,但斷口處很新鮮,像是被人用利器整齊斬斷。石碑背麵朝上,刻著字。
陸離拂去泥土,仔細辨認。字跡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篆文,他一個也不認識,彎彎曲曲,如同鬼畫符。但當他凝神去看時,胸口那團灰濛濛的氣旋,忽然輕輕加快了一絲旋轉的速度。而石碑上那些陌生的篆文,在他眼中,竟彷彿“活”了過來,筆畫扭曲、重組,化為一縷縷似曾相識的、與昨夜感知到的萬劍悲鳴同源的“意念”,直接流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具體的文字含義,而是一種模糊的、直指本源的“意”:
“天……枷……鎖……逆……凡……”
“脈……偽……道……斷……”
“心……為……爐……身……為……劍……”
“斬……”
斷碑上的資訊殘缺不全,隻有這幾個核心的“意念”碎片,如同驚雷,在陸離腦海中炸響!
天為枷鎖?劍脈是偽道?以心為爐,身為劍?斬?!
這斷碑上記載的,究竟是什麼?!這劍塚之下,又埋藏著怎樣驚世駭俗的秘密?!趙老頭讓他來挖這塊碑,是隨手一指,還是……早有深意?
陸離握著劍胚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猛地抬頭,望向趙老頭石屋的方向,那裡寂靜無聲。隻有清晨的山風,穿過無數墳塋與殘劍,發出永無止息的、低沉的嗚咽,彷彿在訴說著萬古的寂寥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