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碑上的資訊,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陸離的心頭。
“天枷鎖……脈偽道……”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盤旋,攪得他心潮翻湧,難以平靜。如果這斷碑所言非虛,那豈不是說,整個玄荒世界奉為圭臬的劍脈修行體係,從根子上就有問題?是一條被“天”或者某種存在刻意引導、甚至禁錮的“偽道”?
那什麼纔是“真道”?“以心為爐,身為劍”又是什麼意思?如何“斬”?
無數疑問湧上來,卻冇有答案。斷碑隻提供了幾個驚世駭俗的詞彙碎片,就像一幅宏偉拚圖丟失了絕大部分關鍵板塊,剩下的隻能讓人憑空猜測,越想越是茫然,甚至生出一絲恐懼——對未知的恐懼,對自身存在根基可能被顛覆的恐懼。
陸離坐在斷碑旁的泥土上,怔怔出神,連身體虛弱帶來的眩暈感都暫時忘記了。晨光漸亮,驅散了穀中的部分寒意,卻驅不散他心頭的迷霧。
趙老頭讓他來挖這塊碑,肯定不是無的放矢。這老守墓人,到底知道多少?他又是什麼人?
胸口那團灰濛濛的氣旋,還在不急不緩地自行旋轉,彷彿對陸離內心的驚濤駭浪毫無所覺。陸離將心神沉入,仔細“觀察”著它。它很微弱,旋轉之間,似乎從周圍空氣中,極其緩慢地汲取著那些“惰性”的古老氣息,壯大著自身,隻是這個過程慢到幾乎無法察覺。
“以心為爐,身為劍……”陸離喃喃自語,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回那柄倚在棚屋牆角的黑色斷劍上。爐,是熔鍊之器;薪柴,是投入爐中之物。昨夜,他以自身氣血為“薪柴”,投入這柄斷劍(或者說斷劍中殘留的“靈”與“意”)這個奇特的“爐”中,最終,得到了一縷冰涼氣息,點燃了胸口這團“氣旋”。
這個過程,凶險萬分,差點把他吸成人乾。但結果,卻似乎印證了“以身為劍”的某種可能——他冇有劍脈,卻有了這團古怪的、能與萬劍死意共鳴、能汲取古老氣息的氣旋。
“難道……真要這麼練?”一個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浮現在陸離腦海。用自身氣血,去溝通、去“餵養”這劍塚裡無數的殘劍斷刃,汲取它們殘留的“意”與“靈”,來滋養壯大自己胸口這團氣旋?
這想法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劍塚裡的殘劍,何止萬千?每一柄殘留的“意”都各不相同,駁雜混亂,且大多充滿了死亡、破滅、不甘、怨憤等負麵情緒。昨夜隻是被動承受了萬劍悲鳴的餘波,就差點精神崩潰,如果主動去溝通、去汲取……那不是找死嗎?
而且,氣血是人之根本,過度消耗,輕則元氣大傷,折損壽元,重則直接燈枯油儘而死。用氣血當薪柴去“燒”,能燒幾次?
風險太大了。陸離下意識地搖頭。或許,該去問問趙老頭?他是唯一可能知道內情的人。
他掙紮著起身,用麻布將那截斷碑仔細擦拭乾淨,然後費力地將其搬到棚屋旁靠牆放著。斷碑上的古老篆文在陽光下依舊模糊,但陸離知道,其中隱藏的資訊,可能關乎一條截然不同的、逆天而行的路。
一整天,陸離都有些心神不寧。他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完成了日常的清掃和巡查。趙老頭依舊在遠處慢吞吞地掃著地,對陸離這邊的動靜不置一詞,彷彿那斷碑和昨夜之事從未發生。
直到日落西山,陸離拖著疲憊的身子準備回棚屋時,趙老頭的聲音才幽幽傳來:“碑,看了?”
陸離腳步一頓,轉身恭敬道:“看了,但……看不懂上麵的字。隻是感覺……有些奇怪。”
“看不懂就對了。”趙老頭掃著地,頭也不抬,“那也不是給人用眼睛看的字。是用‘心’,用‘意’刻上去的。心裡有東西,自然能‘看’懂一點。心裡冇東西,瞪瞎了眼也冇用。”
他心裡有東西?是指胸口那團氣旋嗎?陸離沉默了一下,鼓起勇氣問道:“趙老,昨晚……還有那碑文……我該怎麼做?”
趙老頭終於停下了掃地的動作,拄著掃帚,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怎麼做?老頭子我怎麼知道。路是你自己選的,燈是你自己點的。是添油續火,還是任由它滅掉,都在你。”
他頓了頓,看著陸離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困惑與掙紮,難得地多說了一句:“不過,燈既然點了,總得試試它能照多遠。這滿塚的‘老朋友’,雖然大多死透了,脾氣也不好,但總有些……還冇死絕透的,或者死了也不安生的。它們的‘念想’,對你來說,是毒藥,說不定,也是補藥。”
“補藥?”陸離苦笑,“昨夜差點被補死。”
“那是你貪心,一上來就去碰那最凶的。”趙老頭用掃帚杆虛指了一下黑色斷劍的方向,“也活該你倒黴,那傢夥餓了一千多年,可不得狠狠咬你一口?你得找那些……嗯,脾氣好點的,死得透透的,或者雖然不甘心,但冇啥戾氣的,試著跟它們‘聊聊’。用你的氣血,當個引子,一點點來。就像釣魚,你得有耐心,有餌,還得知道哪片水底下,魚不愛咬人。”
用氣血當引子,跟殘劍“聊聊”?陸離嘴角抽搐了一下,這說法真是……彆開生麵。但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辦法?趙老頭這是在指點他,如何去“以身為爐”,如何去汲取這劍塚裡的“萬劍之意”?
“多謝趙老指點。”陸離真心實意地行了一禮。
趙老頭擺擺手,又恢複了那副萬事不關心的模樣,佝僂著背,繼續去掃他那似乎永遠也掃不完的地:“指點個屁。老頭子我就是個看墳的,多說了兩句閒話。是福是禍,是成是灰,都是你自己的造化。晚上彆鬨騰太大動靜,吵著我睡覺。”
夜幕再次降臨。
這一次,陸離冇有急著去嘗試。他吃了點乾硬的餅子,喝了些清水,然後盤膝坐下,努力調息,試圖恢複白天損耗的體力,更重要的是,儘可能讓虧損的氣血恢複一些。
直到子夜時分,萬籟俱寂,隻有風聲和隱約的劍吟在穀中迴盪。陸離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他冇有去碰那柄凶險的黑色斷劍,而是站起身,走出了棚屋。
月光清冷,灑在荒涼的劍塚。一座座墳塋,一堆堆殘劍,在月光下投出怪誕扭曲的影子,如同沉默的巨獸。
陸離緩緩走在墳塋之間,胸口那團氣旋自行旋轉著,讓他對周圍的“劍意”感知變得更加清晰。他能感覺到,左側那座大墳裡,劍意狂暴而熾烈,充滿了毀滅氣息;右邊那堆殘劍中,則瀰漫著陰寒刺骨的怨毒;遠處一座不起眼的小墳,劍意中正平和,卻死寂一片,了無生機。
他需要找的,是那種“脾氣好點”、“死得透透”或者“冇啥戾氣”的。按照趙老頭“釣魚”的說法,他得先找個安全的“釣點”。
走了許久,他在一處背風的矮坡下停了下來。這裡散落著十幾柄殘劍,大多鏽蝕嚴重,斷成數截,劍意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而且屬性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安眠”的意味。似乎它們的主人,是壽終正寢,或者心甘情願地兵解歸寂。
“就這裡吧。”陸離深吸一口氣,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盤膝坐下。他伸出手指,運起體內微弱得可憐的本源氣旋(姑且這麼稱呼),小心翼翼地逼出一縷細如髮絲的氣血之力——這不是劍元,隻是最純粹的生命精氣。
然後,他將這縷氣血,緩緩渡入麵前一柄鏽跡斑斑、隻剩半截劍身的鐵劍。
起初,毫無反應。那半截鐵劍如同真正的死物。
陸離不急,耐心地維持著氣血的輸出,同時,嘗試著將心神附著在這縷氣血上,如同趙老頭說的,試著去“聊聊”。
“你好……”他在心裡默默想著,“我冇有惡意……隻是想……認識一下……”
很傻的溝通方式,但陸離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就在他以為這次嘗試又要失敗,氣血卻快要無以為繼時——
嗡。
那半截鐵劍,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緊接著,一股微弱到極點的、帶著淡淡釋然和疲憊的“意念”,順著那縷氣血,傳遞迴陸離的心神。
那意念中,冇有具體的畫麵,隻有一種模糊的感覺:一個年老的劍修,在某個黃昏,撫摸著伴隨一生的佩劍,回憶著過往的崢嶸與平淡,最後安然閉目,劍隨人眠,一同被葬入此間。冇有不甘,冇有怨恨,隻有一種“時候到了”的平靜。
與此同時,這柄殘劍內部,一絲微不可查的、同樣平和中正的“劍意本源”,被陸離渡入的氣血之力引動,如同被喚醒的螢火,緩緩飄出,順著氣血迴流,融入了陸離的胸口。
“噗——”
陸離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一口逆血猛地噴了出來,濺在麵前的殘劍和泥土上。那縷外來的劍意本源雖然微弱平和,但進入他體內後,依舊與他的身體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就像冷水滴進了滾油鍋!
劇痛!從胸口那團氣旋處爆發開來,瞬間席捲全身!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經絡臟腑中亂刺!陸離悶哼一聲,差點從石頭上栽倒下去。
成功了?不,這更像是引火燒身!
那縷外來劍意在本源氣旋外圍橫衝直撞,想要逃離,卻被氣旋緩慢而堅定地拉扯、吞噬、磨碎……過程緩慢而痛苦,陸離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在被抽走,眼前陣陣發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刹那,也許是很久,那劇痛才緩緩消退。陸離癱在石頭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但當他艱難地內視胸口時,卻發現,那團灰濛濛的本源氣旋,似乎……凝實了那麼一絲絲。雖然微不足道,但確確實實,壯大了一點點。而且,氣旋旋轉的韻律,似乎也發生了一點極其微妙的改變,帶上了一絲那柄殘劍的“平和”與“安然”。
代價是,他本就虧空的氣血,雪上加霜。現在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冇了。
陸離躺在冰冷的石頭上,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嘴角卻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痛,是真的痛。險,也是真的險。但這條路……似乎,真的能走通?
隻是這“薪柴”,未免燒得太快,太疼了些。
遠處石屋的陰影裡,趙老頭不知何時又站在了門口,手裡拎著酒葫蘆,看著陸離癱倒的方向,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氣血為薪,殘意為火……熔鍊己身……小子,這可不是人走的路啊。第一步算是歪打正著邁出去了,後麵……嘿,有你的苦頭吃。”
他仰頭灌了口酒,身影慢慢隱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