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陸離漸漸習慣了劍塚的節奏。枯燥,清冷,但與世無爭。趙老頭依舊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代,很少與他交流。那柄黑色的無名斷劍,就靜靜靠在牆角,再無異樣。
陸離冇有放棄感應玄氣。每日勞作之餘,夜深人靜時,他都會盤膝坐在草蓆上,一遍又一遍地運轉那粗淺的法門。儘管次次都是徒勞,那股氣血深處微弱的“不甘”,卻似乎在一次次失敗中,變得清晰了那麼一絲。那不是對命運的抱怨,更像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束縛”的牴觸。彷彿他的身體,天然在排斥著外界玄氣按照既定路線(劍脈)的運行方式。
這感覺很玄妙,無法言說,更像是一種直覺。
這天深夜,烏雲蔽月,劍塚裡格外漆黑,風聲也格外淒厲,像無數冤魂在穀中穿梭嗚咽。陸離照例嘗試引氣失敗後,正待睡下,忽然,一陣極其微弱、卻直透靈魂的“嗚鳴”聲,鑽入了他的耳中。
不是風聲。
那聲音細若遊絲,斷斷續續,充滿了悲愴、不甘、憤怒,還有無儘的滄桑。像是一個垂死之人在哽咽,又像是一柄折戟沉沙的絕世神兵在哀歎。
陸離猛地坐起,屏住呼吸。聲音似乎來自四麵八方,又似乎就在他身邊。他側耳傾聽,那嗚鳴聲竟漸漸清晰起來,不是一個,而是無數個!低沉的咆哮,尖銳的嘶鳴,悠長的歎息……重重疊疊,交織成一片無聲的浪潮,拍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是劍塚裡的殘劍!是那些埋葬於此、早已死寂的劍器,它們的“意”在共鳴!
這個認知讓陸離頭皮微微發麻。他想起趙老頭的話——“殘劍斷刃,亦有靈性”。難道這靈性,並未完全消散?
他下意識地看向牆角那柄黑色斷劍。黑暗中,它依舊沉默,並未有任何光芒或聲響發出。但那無數殘劍的悲鳴,卻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隱隱以他所在的棚屋為中心,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洶湧。
陸離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氣血不由自主地加快流動。那深藏的不甘之意,在這萬劍悲鳴的刺激下,變得活躍起來。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那柄黑色斷劍的劍身(無柄可握)。
觸手冰涼,粗糙。
下一刻,異變陡生!
黑色斷劍猛地一震,一股難以形容的吸力傳來,陸離隻覺得體內奔流的氣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向握住劍身的手掌湧去,然後被那斷劍貪婪地吞噬!
“不好!”陸離大驚,想要鬆手,卻發現手掌像被焊在了劍身上,根本無法掙脫。氣血急劇流失帶來的虛弱感瞬間席捲全身,眼前陣陣發黑,渾身冰冷。
這劍在吸他的血!不,是在吸他的生命力!
他想呼救,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響。棚屋外風聲嗚咽,淹冇了一切。趙老頭在石屋那邊,似乎毫無察覺。
僅僅幾個呼吸,陸離就覺得身體被掏空了大半,意識開始模糊。要死在這裡了嗎?像那些被埋葬的劍一樣,無聲無息地化為這劍塚的一部分?不甘心……強烈的不甘如同野火,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裡猛地竄起!
幾乎在同時,或許是吞噬了足夠的氣血,那黑色斷劍的斷裂處,那兩個模糊的古老字元,驟然亮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暗金色光澤!
緊接著,一縷比頭髮絲還要細、清涼如冰泉卻又帶著灼熱刺痛的氣息,順著陸離的手掌,逆流而上,猛地衝入他的體內!
“嗡——!”
陸離腦海劇震,彷彿有萬千銅鐘同時在耳邊敲響。那縷氣息進入身體後,並未像尋常玄氣那樣試圖尋找“劍脈”,而是徑直衝向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轟!”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炸開。不是破壞,而是一種……開啟?陸離“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內視般的感知——在自己的心臟正中,一團微小的、灰濛濛的、彷彿宇宙初開時混沌般的氣息,正在緩緩旋轉成形。而那縷來自黑色斷劍的清涼氣息,如同第一顆火星,墜入了這團混沌。
混沌氣息猛地一縮,然後緩緩舒張,開始以一種極其玄奧、與他所學任何引氣法門都迥異的節奏,自行律動起來。隨著它的律動,陸離感到自己與外界的天地,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模糊的聯絡。不再是玄氣流過石板的疏離,而是彷彿能隱約“觸摸”到空氣中遊離的、某種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氣息。
與此同時,那充斥劍塚的萬千殘劍悲鳴,驟然在他感知中變了模樣。不再是混亂嘈雜的噪音,而是化作了無數道清晰的“意念”!有沙場喋血的決絕,有守護至親的溫柔,有求道不得的迷茫,有斬破虛妄的狂傲……無數劍修殘留的意誌,無數劍器一生的烙印,如同浩瀚的資訊流,衝擊著他的心神。
“啊——!”陸離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痛吼,抱著頭蜷縮起來。腦袋像要裂開,無數畫麵、聲音、情緒碎片瘋狂湧入。他看到一個白衣劍客在雪山之巔舞劍,最終力竭墜崖;看到一位將軍在萬軍陣前折劍自刎;看到一位老者對著熔爐歎息,將未成的劍胚親手摺斷……
不知過了多久,這股恐怖的衝擊才漸漸平息。陸離渾身被冷汗濕透,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手中的黑色斷劍不知何時已經鬆開,安靜地躺在一邊,恢複了之前的沉寂,隻是劍身似乎更加黝黑了。
他體內的那團混沌氣息,已經穩定下來,自行緩緩旋轉,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地存在著。而他對周圍天地的感知,也變得清晰了一些。他能“感覺”到棚屋外風的流動,感覺到泥土下蟲蟻的蠕動,甚至能隱隱“聽到”遠處幾座古老墳丘裡,那更加深沉、更加隱晦的劍意低語。
這不是劍脈。陸離無比確定。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誕生於他的氣血,點燃於那柄詭異的黑色斷劍,成形於萬劍悲鳴的衝擊之下。
它很弱小,彷彿隨時會熄滅。但它存在。
陸離掙紮著坐起身,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又看向牆角那柄黑色斷劍,最後望向棚屋外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沉默的無數墳塋與殘劍。
死寂的劍塚,此刻在他感知中,卻彷彿活了過來,充滿了無數沉眠的、破碎的“故事”和“力量”。
趙老頭說,心若平,墳裡也能長出東西。
他的心,從未像此刻這般不平靜,如同怒海狂濤。但他似乎,真的在這座巨大的“墳”裡,摸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石屋門口,不知何時佇立著的佝僂身影,將棚屋裡發生的一切細微動靜都收入耳中。趙老頭拎著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追憶,有慨歎,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消散在夜風裡。
“火種……終究是點著了。是福是禍,小子,看你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