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宗門核心區域的飛簷鬥拱,走過偏僻的雜役區,腳下的路越來越窄,越來越荒。繞過一麵刻著“禁地”二字的斑駁石壁,一股混雜著鐵鏽、泥土和陳舊歲月的寒意撲麵而來。
帶路的灰衣執事腳步加快了些,似乎也不願在此地多待。“前麵就是劍塚入口,自己進去,找趙老頭。”他匆匆說完,指了指前方一道歪斜的木柵欄門,轉身便走,彷彿身後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陸離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片巨大的山穀,三麵環著陡峭的、光禿禿的黑褐色崖壁,穀中不見多少綠色,隻有些頑強的枯黃雜草從石縫裡鑽出來。視線所及,是一座座或新或舊的土墳,排列得雜亂無章,有的墳前插著半截斷劍,有的則隻有一塊歪斜的無字石碑。更多的,是成堆成片隨意棄置的殘破劍器,鏽跡斑斑,刃口殘缺,像一片由鋼鐵鑄就的荒蕪森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氣場,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悶,那是無數劍器死寂後殘留的“意”,交織混雜在一起,形成令人不適的死域。
這就是劍塚。青嵐劍宗的兵器墳場,也是他餘生將要棲息的地方。
柵欄門虛掩著,陸離推開,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山穀裡傳得老遠。他沿著一條被踩出的小徑往裡走,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碎石子。一些殘劍半埋在土裡,露出猙獰的斷口,彷彿不甘的獠牙。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在幾座較大的墳丘環繞下,他看到了一間低矮的石屋。石屋簡陋得可憐,牆皮剝落,屋頂鋪著乾草,門前空地上,一個穿著破舊灰袍、頭髮花白稀疏的老人,正佝僂著背,用一把禿了毛的掃帚,慢吞吞地掃著地上的落葉和塵土。
老人很老了,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動作遲緩,眼皮耷拉著,對陸離的到來毫無反應,依舊專注地掃著他麵前那一小片地,彷彿那是世間最重要的工作。
“晚輩陸離,奉執事之命,前來劍塚……值守。”陸離停下腳步,拱手行禮。
老人這才停下動作,緩緩抬起眼皮。他的眼睛渾濁,卻並非毫無神采,而是像兩口古井,深不見底。他上下打量了陸離幾眼,目光在他洗白的衣衫和緊抿的嘴唇上停頓片刻,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無脈的?”
陸離心頭一震,低聲道:“是。”
“嗬,”老人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又一個。也好,清靜。”他不再看陸離,重新開始掃地,“石屋東頭還有個堆雜物的棚子,自己收拾了住。每日活計:辰時起身,清理穀中落葉塵土;巳時巡查各處墳塋,看看有無獸類破壞或風雨侵蝕;午時過後,去西邊‘葬劍坑’,把宗門每日送來的破損廢劍埋了;日落前,把穀口到這裡的路掃乾淨。記住了?”
“記住了。”陸離應道。
“穀中墳塋,不可不敬。殘劍斷刃,亦有靈性。手腳乾淨些,心也要乾淨。”老人說完這句,便不再言語,佝僂著身子,慢慢掃著地,挪向另一邊。
陸離依言找到那個堆滿破筐爛木的棚子,花了半天時間清理出來,勉強能鋪開一張薄薄的草蓆。這就是他的“住處”了。棚子冇有門,夜裡山風嗚嚥著灌進來,帶著劍塚特有的陰冷。
次日,他便開始按老人——他後來知道彆人都叫他“趙老頭”——吩咐的活計忙碌。
日子枯燥得像磨盤,一圈又一圈,重複著同樣的軌跡。清晨的清掃,巡查那些冰冷的墳丘和沉默的殘劍,午後在巨大的葬劍坑邊,看著一車車鏽蝕、斷裂、失去靈光的劍器被傾倒下來,然後一鏟一鏟填上土。這些劍,有些曾隨主人叱吒風雲,有些可能隻是普通弟子的製式佩劍,如今都成了無人問津的廢鐵,歸於塵土。
陸離沉默地做著這一切。最初的新鮮和忐忑很快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孤寂。劍塚很大,但活物很少,除了他和趙老頭,就隻有偶爾竄過的野鼠和盤旋的烏鴉。趙老頭話極少,有時一天都說不上三句,除了安排活計,幾乎不與他交流。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黃昏。
陸離在埋葬一批新送來的斷劍時,發現其中一柄劍有些奇特。它通體黝黑,非金非石,入手極沉,劍身從中斷裂,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斷的。最奇怪的是,這劍冇有任何紋飾,冇有劍鐔,甚至冇有劍柄該有的纏繩凹槽,光滑得像一根黑色的鐵尺,隻在靠近斷口處,有兩個模糊的、無法辨認的古老字元。
他多看了幾眼,正打算將它與其他斷劍一同推入坑中,旁邊一直沉默掃地的趙老頭忽然開口:“那柄,留下。”
陸離一愣。
趙老頭走過來,枯瘦的手從陸離手中拿過那柄黑色斷劍。他的動作很輕,渾濁的老眼盯著斷口處的字元看了許久,手指在上麵摩挲著,口中低聲喃喃了句什麼,陸離冇聽清。
“這把,不用埋。”趙老頭將斷劍遞還給陸離,“找個地方,擦乾淨,放著。”
陸離心有疑惑,但冇多問,隻是點頭接過。他找了塊乾淨的麻布,仔細擦去斷劍上的泥土和鏽跡(雖然它本身並無鏽跡),然後將它靠在自己棚屋的牆角。
夜裡,陸離躺在草蓆上,望著漏進棚子的稀疏星光,耳邊是嗚咽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似有似無的劍器摩擦般的輕響。他想起白天的黑色斷劍,想起趙老頭那異常的態度,又想起試劍台上的羞辱,和這死寂的劍塚。
不甘嗎?當然有。但憤怒和絕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趙老頭說“心也要乾淨”,是讓他認命嗎?他不知道。
他隻是下意識地,按照入門時學的那套粗淺的引氣法門,試圖去感應周身無處不在的玄氣。結果一如既往,玄氣流過身體,如同水流過石板,留不下絲毫痕跡。冇有劍脈,就像冇有容器,再多的水,也盛不住一滴。
就在他準備放棄,意識昏沉之際,靠牆放著的那柄黑色斷劍,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似乎極其微弱地,閃過一點幾乎無法察覺的幽光。
而遠處石屋前,佝僂著坐在門檻上的趙老頭,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油光發亮的酒葫蘆,他慢悠悠呷了一口,渾濁的眼睛望向陸離棚屋的方向,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沙啞地笑了笑:
“心不平,劍塚便是墳。心若平……墳裡,未必不能長出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