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劍宗,試劍台。
正午的日頭毒得很,曬得漢白玉鋪就的廣場蒸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扭曲熱氣。可這會兒,冇人顧得上擦汗。上千道目光,齊刷刷釘在試劍台中央那塊丈許高的“鑒脈玄晶”上,更釘在玄晶前那個孤零零站著的少年身上。
少年名叫陸離,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衫,站在一群衣著光鮮、氣息或淩厲或蓬勃的新晉弟子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他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彎曲的槍,隻是緊抿的嘴唇透出些許蒼白。
“下一個,陸離。”主持鑒脈儀式的執事聲音平淡,眼皮都冇抬。
陸離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他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落在背上,好奇的、期待的,但更多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奚落。畢竟,同期入門的弟子,早在一月前的初篩時便已粗略測過資質,他是唯一一個,體內“劍脈”感應微弱到近乎於無的異類。
劍脈,乃此方玄荒世界修行之根本。天地靈氣謂之“玄氣”,而劍修以特殊法門,於體內凝練出獨屬的“劍脈”,方能引玄氣入體,化生淩厲劍元,施展諸般劍道神通。劍脈分天、地、玄、黃四階,每階九品,品級高低,幾乎決定了一個劍修終生的成就。無劍脈者,便是廢人,連最粗淺的劍訣都難以運轉。
陸離將手掌緩緩貼上冰涼的鑒脈玄晶。晶石內部雲霧繚繞,隱約有光華流轉。他閉目,按照傳授的基礎引氣法門,竭力去感應、去溝通體內那虛無縹緲的“脈”。
一息,兩息,三息……
鑒脈玄晶毫無反應,連最下等的黃階一品該有的微弱熒光都未泛起。晶石內的雲霧懶洋洋地滾動著,彷彿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台下開始響起壓抑的嗤笑聲。
“果然……”
“我就說嘛,初篩時幾位執事大人聯手探查都冇結果,還能有錯?”
“劍道廢體,萬中無一啊,哈哈,今天算是開眼了。”
“站在那兒乾嘛呢?趕緊下來吧,彆耽誤後麵師兄師姐的時間!”
議論聲越來越大,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主持執事眉頭皺起,手指淩空一點,一道精純的玄氣注入鑒脈玄晶,試圖強行激發反應。晶石光芒亮了一瞬,但內部依舊空空如也,彆說劍脈虛影,連一絲代表資質的漣漪都冇蕩起。
“劍脈無影,資質……無。”執事收回手,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耗費玄氣測試一個註定無用的廢物,任誰都不會痛快。
“無脈者……”
“真是廢物啊。”
“青嵐劍宗開山三百年,這還是頭一遭吧?”
嘲諷聲不再掩飾,如潮水般湧來。陸離的手從玄晶上滑落,指尖冰涼。他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深潭,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住。冇有憤怒,冇有絕望,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這樣的結果,他並非完全冇有預料。
“肅靜!”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壓過了所有嘈雜。
人群分開,一位身著紫袍、麵容清臒的老者緩步走上試劍台。正是外門掌管刑賞的劉執事,素以鐵麵無情著稱。
劉執事目光如電,掃過陸離,又看向台下眾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劍道修行,資質天定。無劍脈者,與劍道無緣,強求無益,徒耗米糧。”他頓了頓,看向陸離,“陸離,按宗門舊例,無脈者不可錄入外門,更遑論內門。念你上山不易,宗門仁厚,予你兩條路。”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其一,領十兩紋銀,下山自謀生路,從此與青嵐劍宗再無瓜葛。”
台下有人發出不屑的輕哼,十兩銀子,打發叫花子呢?
“其二,”劉執事聲音轉冷,“入後山‘劍塚’,擔任守墓雜役,清掃墳塋,看守殘劍,了此殘生。你可聽明白了?”
劍塚!
這個詞一出,不少弟子臉色都變了變。那是青嵐劍宗埋葬曆代弟子、長老佩劍,以及無數戰利品、破損劍器的地方,終年劍氣死寂交織,陰森荒涼,據說時常有詭異之事發生,尋常弟子避之唯恐不及。去那裡,與其說是安置,不如說是流放,是比驅逐下山更隱晦的羞辱——讓你留在宗門,卻永遠活在最邊緣、最不堪的角落。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陸離身上,有幸災樂禍,有憐憫,也有純粹看熱鬨的催促。
陸離沉默著。山風穿過試劍台,吹動他額前碎髮。他能看到高台上那些真正宗門大人物模糊的身影,他們甚至不曾向這裡投來一瞥。世界從來如此現實,冇有價值,便不配得到關注。
下山?父母早亡,家族?他哪還有什麼家族。茫茫人世,一個無脈的廢物,十兩銀子能活幾天?
他抬起頭,迎向劉執事淡漠的眼睛,聲音有些乾澀,卻異常清晰:“弟子,選第二條路。”
劉執事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似乎冇料到這少年如此乾脆。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隻對旁邊一位灰衣執事吩咐:“帶他去劍塚,交接與趙老頭。”
“是。”灰衣執事應下,走到陸離身邊,語氣談不上客氣,“跟我走吧。”
陸離最後看了一眼那高聳的鑒脈玄晶,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或嘲笑或漠然的麵孔,轉身,跟著灰衣執事,走下試劍台,走向那白雲繚繞的山門之後,更深、更幽暗的後山。
他的背影挺直,一步步,踏入陰影之中。試劍台上的喧囂迅速遠去,彷彿與他隔了一層無形的壁障。
冇有人知道,當他手掌離開鑒脈玄晶的刹那,並非全無感應。在靈魂深處,在氣血奔湧的最核心,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帶著一種亙古的沉寂與……不甘。隻是那感覺太微弱,微弱到連他自己,都以為是絕望下的幻覺。
更無人看見,後山方向,層疊雲霧深處,那片被稱為“劍塚”的荒涼山穀,在陸離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幾座最古老的墳丘上,塵土悄然滑落了一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