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
“因為植物不撒謊。”陳荒也蹲下來,調整相機參數,“人太複雜了,說的話,做的事,都可能戴著麵具。但植物不會。它長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喜歡陽光就向陽,需要水分就紮根。簡單,真實。”
“可植物也會競爭,也會爭奪陽光和養分。”
“那是生存,不是算計。”陳荒看著她,“而且,你看這片森林。大樹,小樹,藤蔓,苔蘚,蘑菇。它們共生於一片土地,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開花,有的不開。但冇有一種植物說:你應該像我一樣。它們隻是各活各的,然後,整個森林就活了。”
沈清辭心裡一震。她想起公司裡那些明爭暗鬥,想起朋友圈裡那些精修照片,想起相親市場上那些明碼標價。
“在城市裡,所有人都在說:你應該像我一樣。應該成功,應該美麗,應該結婚,應該……應該成為玫瑰。”她低聲說。
“所以你累了。”陳荒站起身,伸手拉她,“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他們爬上一個更高的山坡。那裡有一棵巨大的樹,樹乾要三四個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樹下,散落著很多石頭,每塊石頭上都刻著字。
“這是……”
“許願石。”陳荒說,“當地人相信,這棵樹有靈性。有心事,就刻在石頭上,放在樹下,樹會聽見。”
沈清辭走過去看。石頭上的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願阿媽病好。”
“考上大學。”
“等她回來。”
“不想活了。”
“要快樂。”
最後一塊石頭,字很新:“做自己,哪怕很醜。”
沈清辭蹲下身,撫摸那幾個字。刻得很用力,石頭都凹進去了。
“你刻的?”她問。
“嗯。”陳荒在她身邊坐下,“剛辭職那會兒,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怕失敗,怕被人笑。來這兒刻了這塊石頭。現在看看,做到了——我確實做了自己,也確實不完美,甚至有點醜。但,不後悔。”
沈清辭看著那棵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光斑跳躍。風過,葉子沙沙響,像在說話。
“有刀嗎?”她問。
陳荒從包裡拿出把小刀。沈清辭找了塊扁平的石頭,想了很久,開始刻。
第一筆,很用力。石屑飛濺。
她刻的是:“我不一定要做玫瑰。”
刻完,她看著那幾個字,突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放下了。
“好了?”陳荒問。
“嗯。”她把石頭放在樹下,和其他石頭在一起。
“不寫名字?”
“不用。樹知道就好。”
他們下山時,天邊晚霞絢爛。陳荒突然說:“沈清辭,你其實很適合做自然攝影師。”
“我?我連相機都用不好。”
“但你有眼睛。”陳荒認真地說,“你能看見蒲葦的美,能看見藍色蘑菇的美。這比技術重要。技術可以學,但看見美的能力,是天賦。”
沈清辭愣住。從來冇人說過她有天賦。從小到大,她得到的評價都是“努力”“認真”“踏實”。天賦?那是天才纔有的東西。
“我真的可以?”
“試試不就知道了?”陳荒把相機遞給她,“明天開始,我教你。不保證你能成名,但保證你能看見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沈清辭接過相機。很沉,但心裡,很輕。
那晚,她在日記裡寫:
“霧裡第四天。陳荒說我有天賦。我哭了。原來在‘應該’之外,我還有‘可以’。可以笨拙,可以失敗,可以不像任何人,隻像自己。原來做自己,是這樣幸福的事。雖然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但沒關係,慢慢找。”
窗外,月亮很大,很圓。
她想起城市裡那些燈火通明的夜晚,她加班,應酬,趕地鐵,回到冰冷的公寓。而現在,她在雲南的一個小鎮,用記賬本寫日記,計劃明天學拍照。
很荒唐。
但很真實。
真實地,活著。
第四章 雨季來信
雨季來得猝不及防。
連續三天的暴雨,沖垮了進鎮的路。信號塔也出了問題,手機徹底成了磚頭。霧裡鎮成了孤島。
楊姨倒很淡定:“年年這樣,過幾天就好了。就是苦了你們這些外鄉人,悶得慌吧?”
沈清辭不覺得悶。她借了陳荒的書看,關於植物學,關於攝影,關於雲南的地理人文。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