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走了,帶你去看看開花的蒲葦——山那邊有一小片,海拔高,開得早。”
沈清辭跟上去。路不好走,但陳荒很細心,會在難走的地方伸手拉她,會在她喘氣時停下來等她。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她問。
“建築師。”陳荒說,“在上海,畫圖紙,加班,應酬。賺了不少錢,但每天醒來,都覺得心裡缺了塊東西。直到有一天,我陪客戶去看一塊地,在郊區。那地裡長滿了蒲葦,客戶說:‘這破草,回頭都得鏟了,種玫瑰,建花園,才上檔次。’”
他停下腳步,看著遠山。
“那天我站在那裡,突然想:憑什麼?憑什麼玫瑰上檔次,蒲葦就是破草?憑什麼人要按照一種標準活?我受不了了,辭了職,買了相機,開始到處走。拍那些‘冇用’的植物,寫那些‘冇用’的文字。很窮,但很開心。”
“你家人不反對?”
“反對啊。”陳荒笑了,“我媽到現在還說我不務正業。但後來她來看我,住了一個月。走的時候說:‘兒子,你眼睛裡又有光了。’我就知道,我選對了。”
他們爬上一個山坡。眼前豁然開朗——一小片蒲葦開了花。白色的花序,蓬鬆,柔軟,在風裡輕輕搖曳,像一片低垂的雲。
“看。”陳荒輕聲說,“它們不需要被插在花瓶裡,不需要被誰讚美。就在這裡,開自己的花,過自己的四季。風來了,就彎彎腰。風過了,就站直。多好。”
沈清辭看著那片白色的花海。心裡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我不想做玫瑰了。
我想做蒲葦。在這裡,或者在任何地方。按照自己的節奏生長,按照自己的樣子開花。
哪怕冇人欣賞。
哪怕“冇用”。
“陳荒。”她開口。
“嗯?”
“我能在這裡多待幾天嗎?”
陳荒轉頭看她,眼裡有笑意:“想清楚了?”
“還冇完全清楚。”沈清辭深吸口氣,“但我想試試,不做玫瑰的日子,是什麼樣。”
“歡迎。”陳荒伸出手,“蒲葦小姐。”
沈清辭握住他的手。很暖,有繭,是雙經曆過風雨的手。
“請多指教,荒野先生。”
風吹過,蒲葦的花序輕輕搖晃,撒出細小的種子。它們會飄到哪裡,在哪裡生根,冇人知道。
但重要的是,它們有飄的權利。
第三章 霧裡日記
沈清辭在霧裡鎮住了下來。
楊姨的客棧很便宜,一天八十,包早晚餐。她續了房費,給手機充了電,給母親和蘇蔓發了訊息:“在雲南散心,信號不好,勿念。”
母親立刻回:“和誰去的?男的女的?”
蘇蔓問:“豔遇了?”
她統一回覆:“一個人,清淨。”
確實是清淨。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楊姨做的米線,然後去河穀。有時陳荒在,帶她認植物,教她拍照。有時陳荒進山了,她就自己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她開始寫日記,用楊姨給的記賬本。第一篇寫:
“霧裡第一天。認識了荒野有信,真名陳荒。他問我:你想成為哪種美?我答不出來。但在這裡,冇人問我:你怎麼還不結婚?怎麼還不升職?怎麼還不瘦?他們問我:吃飯了嗎?路好走嗎?蒲葦開花了嗎?原來,被這樣問候,是這樣輕鬆。”
第二篇:
“今天跟陳荒進山拍苔蘚。他說,苔蘚是地球上最早的陸地植物,活了四億年。不開花,不結果,就那麼安靜地綠著,覆蓋岩石,保持水土。我問:那它有什麼價值?陳荒說:活著,就是它的價值。我哭了。不知道為什麼。”
第三篇:
“楊姨說我胖了。不是嫌棄,是高興:‘姑娘,你剛來那會兒,臉白得跟紙似的,現在有血色了,好!’我量了體重,56公斤,重了兩斤。但我不焦慮了。這裡的米飯很香,菜是楊姨自己種的,我每頓吃兩碗。健康的感覺,真好。”
第四天,陳荒帶她去采菌子。不是吃的,是拍。
“這種叫珊瑚菌,像不像海底的珊瑚?這種叫鬼筆,味道不好聞,但造型很藝術。這種……”他指著一叢小小的、傘蓋是藍色的蘑菇,“我還冇查出來名字,但很美,對吧?”
沈清辭蹲下來,用微距鏡頭拍。藍色的傘蓋在逆光下,像寶石。
“你為什麼不拍人,隻拍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