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二樓的走廊裏,看著那些緊閉的房門,忽然有些明白了。
難怪總是不見謝無厭上二樓。
如果換成是她,大概也不願意再踏進這個地方。其實仔細想想,無論在哪裏,謝無厭似乎都活在這樣一個沉悶壓抑的環境裏——謝家也好,沈家也罷。他的存在看起來很重要,可人們看重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的身份。
沈渡忽然開始懷疑。
這個人為什麽會喜歡自己?
怎麽會一次又一次地對她說出那些聽起來荒謬至極的表白?在沈思兮那間老破小裏,她對他可談不上有多溫情。沒錢了罵他,掙錢的路上遇到麻煩把氣撒在他身上,說話從來都是大呼小叫,動輒打罵。
這樣的自己,他為什麽會有那麽多她看不懂的執念?
按理說,他不該喜歡她,該恨她才對。
沈渡忽然停下步子,回過頭看著謝無厭。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謝無厭沒想到她會這麽問。他含笑彎腰,牽起她的手,溫柔地放到唇邊,近乎虔誠地吻了上去。
“沈渡,你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
沈渡挑眉看著他。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本就值得所有的喜歡。喜歡你不需要什麽理由,如果硬要牽強地說出一個——那就是因為你是沈渡,所以我愛你。”
沈渡不需要很完美,她隻需要是沈渡就夠了。
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愛意,是因為那個人身上疊加的某種特性——美麗、溫柔、才華橫溢、富甲一方……那是不是可以說,這個人愛的或許本就不是這個人本身,而是她身上的那些東西?
沈渡聽得耳根發熱,猛地縮回手:“說情話我是說不過你的。”她撇了撇嘴,轉身下樓。
謝無厭笑著跟在她身後,黏膩的眼神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而牽動。
沈渡回到客廳時,餐桌上已經擺滿了她愛吃的菜。可兒正從廚房端出一碗湯,笑著道:“沈小姐,這是孫媽媽給您煲的,很養胃。”
沈渡笑著接過,腦袋卻忍不住往廚房那邊探了探。這個孫媽媽可真是個神奇的人,每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不過看起來,夏素和可兒似乎都很尊敬她。
謝無厭在她對麵落座。沈渡忍不住問:“孫媽媽是什麽時候來這裏幹活的呀?”
謝無厭抬眸看了一眼廚房,沉思片刻:“我媽嫁過來時就來了。怎麽了?”
沈渡搖搖頭,笑著道:“沒什麽,我總沒看見她,今天頭一次見,還挺好奇的。”說完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裏——味道確實不錯,鹹淡適中,雖是排骨湯,卻絲毫不油膩。她沒忍住又喝了兩口。不得不說,孫媽媽的廚藝精準地拿捏了她的味蕾,每次都讓她忍不住多吃兩碗。
“這個湯好喝,”她抬眼看謝無厭,“你讓可兒給你也盛一碗。”
謝無厭笑著看她:“你喝就好,這是孫媽媽特地給你煲的。她也是從S市過來的。”
沈渡愣了,沒想到孫媽媽居然也是S市的,難怪做的飯菜那麽合她胃口。“這麽巧啊。”
“不巧。”謝無厭頓了頓,“我們在海縣住的那間房子,嚴格來說,是孫媽媽的。當年我媽執意出國,和家裏鬧得不愉快,機緣巧合之下租了孫媽媽那間房。孫媽媽無兒無女,遇到我媽之後照顧了她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我媽嫁到謝家,就把她從那裏接回來了。”
沈渡瞪大了眼睛——居然還有這麽一段淵源。她還以為孫媽媽隻是個普通保姆,沒想到背後有這麽多故事。
謝無厭繼續道:“小時候,絕大部分時間,也是她在照顧我。”
沈渡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伸出手,一把拉過他的手掌:“沒事兒,你以後好好給她養老就行了。”
謝無厭笑著反握住她的手:“好。”
沈渡吃完飯就回了臥室。今天在公司練了一天,身上黏膩得難受,她迫不及待要去衝個澡。
她剛走,孫媽媽就從廚房裏出來了。
看見謝無厭還端坐在餐桌前,她猶豫了半晌,還是走了過去。謝無厭正準備起身,卻見她在對麵坐了下來,正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
他挑了挑眉:“有事?”
孫媽媽看了一眼沈渡臥室的方向,終於開口:“小厭,沈小姐她……她父母是誰?”
謝無厭瞬間警覺起來。沈渡是孤兒的事,除了沈家的人,目前A市就隻有薑璃清楚。她第一次見沈渡,問這個話是什麽意思?
“您這話什麽意思?”
“我隻是問問……”孫媽媽低垂著腦袋,雙手緊張地絞著袖口。
謝無厭看出她的侷促,語氣和緩下來:“沈渡沒有父母,她是孤兒。”
孫媽媽猛地抬起頭:“孤兒!”
“您怎麽這麽緊張?”謝無厭朝她投去審視的目光,“您認識她?”
孫媽媽迅速低下頭,沉默了許久,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謝無厭耐心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過了多久,孫媽媽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張照片。她重新坐回他對麵,把照片遞過去。
“這是我和我一個故人年輕時的照片。”
謝無厭接過照片,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灰白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孫媽媽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讓他震驚的是站在她身旁的女人——更年輕,灰白的照片卻掩蓋不住她臉上的好顏色。無論是五官還是眉眼間的神韻,都能看到沈渡的影子。
這個世界會有兩個素不相識的人長得如此神似嗎?
他沒有說話,抬頭看向孫媽媽。
孫媽媽拿過照片,手指描摹著照片上女人的臉:“她是我朋友的女兒。我朋友死後,她也時常去海縣看望我。後來我和你媽媽來了A市,才停止了往來,但也一直有聯係。”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你三歲那年,有一天她突然又聯係我了,哭著求我幫她一個忙。我以為是她生活上遇到了難題,結果不是。”
她重重地歎了口氣:“她遇人不淑,跟一個浪蕩子有了孩子,那個男人卻沒打算負責,丟下她就走了。她獨自生下了孩子,打電話給我,是想讓我替她照顧。”
她的聲音裏帶上一絲苦澀:“當時的你還小,我沒立即答應,問她為什麽不自己照顧。”
“她告訴我——她不能被這個孩子拖累。”孫媽媽的語氣變得沉重,“她一直都是個心比天高的孩子。她不打算被這個孩子拖累,耽誤她去奔赴好前程。她打算出國,帶著這個孩子隻會讓她寸步難行。”
謝無厭全程靜靜地聽著,臉色卻越來越暗沉。
孫媽媽還在說:“這個答複讓我很憤怒。她因為自己錯付懷上了孩子,卻在生下後打算丟棄——這對那個孩子來說,太不負責了。我拒絕了她。”說到這裏,她的臉上浮起憤怒,“她哭得撕心裂肺,苦苦哀求我。”
“最後我還是沒同意,但給了她一筆錢,讓她照顧好這個孩子。再後來,我們就很久沒聯係了。有一次我突然想起孩子的事,重新聯係她,才知道她還是出國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她把孩子托付給了她爸,拿著我給的那筆錢走了。”
孫媽媽擰起眉頭,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意:“我瞭解她爸的為人——一個沒有出息、沒有作為的男人,當年就做過拋妻棄子的事。”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謝無厭,見他臉色暗沉如墨,心裏一驚,但還是把剩下的話說完了。
“剛剛看到那個孩子的第一眼,我就覺得異常熟悉。”她的聲音很輕,“那張臉和她媽媽長得太像了。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謝無厭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說話。
那張照片還放在桌上,灰白的底色裏,那張與沈渡神似的臉正對著鏡頭,眉眼彎彎,笑得輕盈。
他盯著那張臉,腦子裏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麵——沈渡站在在路邊,髒兮兮的小臉上全是討好的笑,伸出手,對沈思兮說“謝謝您”。
那是她十歲。
十歲之前,她在街頭流浪。十歲之後,她被沈思兮帶回沈家。十五歲被趕出來,帶著一個癱子,住進那間老破小。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被誰堅定地選擇過。
沈思兮選她,是因為謝無厭對她感興趣。何肆對她好,是朋友之義。謝無厭愛她,是因為她從泥裏把他拽了出來。
所有人都因為她做了什麽才對她好。
可沒有人,單純因為她是沈渡,就站在她身邊。
謝無厭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數拍子。
“那個男人,”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可聽起來卻像是在醞釀一場暴風雨,“還有聯係嗎?”
孫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當年她走之後,我們就斷了聯係。後來我跟著你媽媽來了A市,就更不知道了。”
謝無厭點點頭。
“她叫什麽?”
“周蘅。”
謝無厭把那個名字記在心裏,又問:“那個男人呢?”
孫媽媽搖頭:“她沒提過。隻說是個浪蕩子,不負責。”
謝無厭沒再追問。
他拿起那張照片,翻到背麵。空白的,什麽都沒有。
“照片先放我這兒。”
孫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