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踩著樓梯往上走,木質踏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二樓的光線比一樓暗些,走廊盡頭有一扇窗,傍晚的餘暉從那裏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道暖色的光帶。
謝無厭跟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沈渡先推開最近的一扇門。
——是謝無厭的臥室。
房間很大,比她樓下那間還要寬敞。一張深色的實木床,床頭櫃上整齊地摞著幾本書。落地窗邊放著一把單人沙發,扶手處被磨得有些發亮,像是被人坐過無數次。
但真正讓她愣住的,是那麵牆。
整整一麵牆的書架,從地板直抵天花板。書脊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文字——經濟學、金融學、企業管理……全是她看一眼就頭疼的東西。
書架的另一側,擺著一架鋼琴。黑色的漆麵落了薄薄的灰,琴蓋上還放著一疊樂譜,最上麵那張已經泛黃。
沈渡走過去,手指輕輕按下一個琴鍵。
“哆——”
空曠的房間裏,那聲單調的音符顯得格外突兀。
沈渡有些驚訝,回頭看了謝無厭一眼,戲謔地笑道:“你小子還會彈鋼琴呢?”
謝無厭站在門口,看著她。
“會。”他的聲音很淡,“但不愛。”
沈渡轉過身,目光掃過房間裏的每一處。除了書和鋼琴,牆上還掛著幾幅畫,署名是稚嫩的筆跡,卻已經有了成熟技法的影子。窗邊的櫃子裏,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蝴蝶標本——翅膀張開,被固定在透明的盒子裏,像一群被時間封印的魂魄。
她忽然覺得這個房間有點壓抑。
明明是臥室,卻感受不到任何“居住”的氣息。更像一個牢籠,一個被精心設計的、用來培養“謝家長子”的牢籠。
沈渡退出那間房,推開對麵那扇門。
這扇門比其他的都要厚重些,推開時帶起一陣陳舊的空氣。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梳妝台的鏡子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這是一間臥室。
比謝無厭那間還要大,卻截然不同。
梳妝台上還擺著沒蓋好的粉盒,椅子上搭著一件褪色的披肩。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裏麵是一對年輕男女——男人是謝珺安,年輕時的眉眼比現在柔和許多;女人靠在謝珺安肩頭,笑得眉眼彎彎,漂亮得驚人。
沈思兮。
沈渡拿起那個相框,指腹輕輕擦過玻璃表麵。
照片裏的沈思兮,和她記憶中的那個人不太一樣。她記憶裏的沈思兮總是溫柔卻疲憊的,眉眼間帶著化不開的愁緒。可照片裏的她,眼裏有光。
那是被愛著的模樣。
她放下相框,目光落在床頭那麵牆上。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是兩個人——謝珺安牽著沈思兮的手,站在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上,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像鍍了一層金邊。
畫的右下角,有兩個人的簽名。
謝珺安的字跡端正有力,沈思兮的筆觸溫柔流暢。
沈渡站在那間塵封的臥室裏,看得有些感慨。
從這些痕跡來看,沈思兮和謝珺安,以前也曾是一對恩愛的璧人。床頭那幅畫裏,兩個人的眼睛都在發光——那種光,不是演出來的。
隻是,既然曾經那麽相愛,怎麽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他們以前很恩愛。”
謝無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沈渡回頭,看見他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那幅畫上,臉上沒什麽表情。
“我媽走後,”他頓了頓,“我爸讓人把這間房封了。除了孫媽媽偶爾來打掃,沒人進來過。”
沈渡愣了一瞬,目光又落回那幅畫上。畫裏的謝珺安笑得溫柔,和現在那個冷麵閻羅判若兩人。
她不解地開口:“你爸愛過沈阿姨,那為什麽現在能做到這麽冷漠?”
難道渣男都是這樣嗎?說愛的時候可以愛得死去活來,說不愛的時候可以冷漠到毫不關心。還是說,他們曾經的那些恩愛,都是老渣男的偽裝?
謝無厭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是愛過她。”他一字一句,“但是他更愛自己。”
她忽然有點理解謝無厭為什麽會長成現在這副樣子了,看向謝無厭的眼神不經意間還多了些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憐憫。
謝無厭的童年裏,沒有玩具。
有的隻是那間裝滿書的臥室,和一張永遠也坐不完的琴凳。
謝珺安從不抱他,隻是在他每次完成一項訓練後,淡淡地點一下頭。那是最高的獎賞。
“你是謝家的繼承人。”這是謝珺安對他說過最多的話。
於是他從會走路開始,就被塞進各種課程裏。經濟學、企業管理、社交禮儀、多國語言……那些晦澀的詞匯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沉重,但他必須學會。
沈思兮呢?
她太愛謝珺安了。
愛到眼裏隻有那個男人,愛到忘記了還有一個孩子正在長大。
謝無厭記得,小時候他偶爾會偷偷跑到父母臥室門口,透過門縫往裏看。總是看見母親靠在父親肩頭,笑得像那幅畫裏一樣幸福。
她從來沒有回頭看過他。
那個笑容,從來不是給他的。
後來他就不再去了。
他開始習慣一個人待在那間裝滿書的房間裏,對著那些標本發呆。蝴蝶的翅膀很漂亮,但它們都是死的。
被固定住,無法掙脫。
就像他。
再後來,沈思兮死了。
那間臥室被封存起來,連同那些她為謝珺安綻放的笑容,一起沉入時光的塵埃。
可那個時候的他,早已不會去糾結他們那些夢幻泡影的愛了。
因為他的生命裏,有了沈渡。
她不會彈琴,看不懂財經雜誌,畫畫像鬼畫符,說話總帶著髒字。她會罵他傻逼,會一腳踹開他的房門,會把他的衣服扔得到處都是,會罵他廢物——
可她把他當人看。
不是那段搖搖欲墜的愛情裏衍生出的羈絆,也不是延續謝家榮耀的繼承人。
隻是他。
謝無厭。
謝無厭有時候想,也許他在那個昏暗無光的日子裏,像那些被他永遠鎖在玻璃匣中的蝴蝶標本一樣,等了這麽多年——
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沈渡。
一個把他從那個裝滿蝴蝶標本的房間裏,拽出來的人。
沈渡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謝無厭。”
他低頭看她。
沈渡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挺慘的?”
謝無厭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嗯。”他說,“挺慘的。”
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踮起腳,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行了,我以前也很慘。”她拍拍他的肩,轉身往外走,“慘都慘過了,現在不是有我了嘛。”
謝無厭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上麵似乎還殘留著沈渡唇瓣的濕熱。他抬眸,看著她走向樓梯的背影。
窗外最後一點餘暉落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
他彎了彎嘴角,跟了上去。以前他的生活沒有太多光,現在也是如此,但是他不需要太多光,有一個沈渡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