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厭站起身,往臥室走走。剛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她。”
孫媽媽愣住:“為什麽?”
謝無厭沒有回答,繼續往上走。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讓她知道。
也許是不想讓沈渡知道,她的親生母親是一個為了前程拋棄孩子的人。也許是不想讓沈渡知道,她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堅定地選擇過。也許是不想讓沈渡知道——這世上有些真相,知道了並不會更好。
又也許,更殘忍一點……他不喜歡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與她之間的羈絆比自己更深。
他怕那個與她有血緣關係的人進入她的生活。他怕她們的骨血產生反應,他怕沈渡期待周蘅的出現,怕她會離開。
沈渡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暖黃的燈光從裏麵透出來。謝無厭站在門口,聽見裏麵傳來吹風機的聲音。
她洗完了。
他抬手,直接推開門。
沈渡坐在床邊,頭發還半濕著。看見他進來,往旁邊挪了挪,拍拍床沿:“來,幫我吹。”
謝無厭愣了一下,走過去,拿起床頭的吹風機。
沈渡背對著他,頭發披散下來,露出後頸一小片白皙的麵板。
吹風機嗡嗡響著,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動作很輕。
“謝無厭。”
“嗯?”
“你幹啥去了?”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撥弄她的頭發。
“沒做什麽。”
沈渡沒追問。她向來不是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他不說,她就不問。人與人之間,哪怕是親密無間的關係,也要給彼此留出空間——隻有這樣,關係才能更穩固。
頭發吹幹了。謝無厭關掉吹風機,房間裏安靜下來。
沈渡轉過身,仰頭看著他。
“你臉色不太好。”
謝無厭在她旁邊坐下,沒說話。
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怎麽又是這副死樣子?剛剛誰又得罪他了?她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又怎麽了大少爺?”
謝無厭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沈渡愣了一下——好看是其次,重點是太溫柔了,溫柔得她汗毛倒豎。
“沈渡。”
“嗯?”
“你有沒有想過,找你親生父母?”
沈渡的手頓住了。
她收回手,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床裏。
“怎麽突然問這個?”
謝無厭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沈渡望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小時候想過。”她說,“後來不想了。”
“為什麽?”
“因為不管他們是誰,”她轉過頭,看著他,“都跟我沒多大關係。”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已經不在乎了。
謝無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沒有怨恨,沒有委屈,隻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東西——坦蕩。
她真的不在乎。不是假裝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他們除了生理意義上是她的父母,實則隻是兩個素未謀麵、有著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年少時也曾想過他們會是什麽樣,漸漸地就不再去想了。她被遺棄這麽多年,那兩個人估計早已有了各自的生活,也有了新的孩子。她不再為這種沒有意義的事傷神。
謝無厭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個決定是對的。
這些事,不需要讓她知道。她不需要知道自己的母親叫什麽名字,不需要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拋棄的,不需要知道這世上曾經有一個人,在她和“好前程”之間,選擇了後者。
她不需要有那麽多人進入她的生活。她隻需要知道,她有自己就夠了。
這就夠了。
“謝無厭。”沈渡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開口。
“嗯?”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謝無厭看著她。
沈渡坐起來,麵對著他。
“你以前從來不問我這些事,現在突然問起親生父母——”她頓了頓,“所以,你知道了什麽?”
謝無厭沉默了很久。
沈渡沒有催他,就那麽坐著,等他開口。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
“孫媽媽以前認識一個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那個人,和你長得很像。”
沈渡愣住了。
“她是孫媽媽那邊的故人。”謝無厭看著她,“叫周蘅。”
沈渡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似乎知道為什麽,孫媽媽在看見她時臉上的表情會有一瞬間僵住了。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可謝無厭看見她的手指攥緊了床單。
“她——”沈渡的聲音有點啞,“她在哪裏?照片可以給我看看嗎?”
謝無厭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照片。
沈渡看清照片上的人時,呼吸一窒。
即使素未謀麵,但幾乎是在看清那個女人的瞬間,她就篤定——那是她媽。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還以為自己長這麽好看是天賦異稟呢,原來也是有遺傳的。
“出國了。”謝無厭說,“在你很小的時候。”
沈渡沉默了。果然,和她猜想的差不多——早就把她忘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那個男人呢?”
“不知道。”
沈渡點點頭,沒再說話。她鬆開攥著床單的手,往後一靠,重新躺回床上。
算了。無所謂。沒必要去深究這些破事了。或許她本就六親緣淺,生來就註定是一個人。
更何況,糾結這些事,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才能讓自己快速成為一個閃耀的大明星,糾結謝無厭什麽時候能拿下謝家的財產,糾結他什麽時候能徹底為沈思兮報仇……
總之,不該是這件微乎其微、早已失去意義的事。
“沈渡。”謝無厭側過身,看著她。
“我沒事。”她說,“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她盯著天花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小時候我總想,他們是不是死了。如果死了,我就不是被扔掉的,是被迫的。後來想明白了——死了或者沒死,有什麽區別?結果都是我一個人。”
她頓了頓。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他們不是死了,是選擇不要我。”
謝無厭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握緊了些。
“沈渡。”
“嗯?”
“她有她的選擇。”他一字一句,“但你就是你。”
沈渡轉過頭,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一直都知道。”
她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嘴上說著不在乎,心裏卻彷彿有什麽東西狠狠砸下來。
“謝無厭,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謝無厭在她身後坐了很久。
他沒有走,也沒有說話。就那麽坐著,像一堵牆。
窗外月色很淡,落在她身上。
他看見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又很快穩住。
她沒有哭。
他認識的沈渡,從來不輕易哭。
過了很久,沈渡的聲音從被子裏傳來,悶悶的:“你怎麽還不走?”
“等你睡著。”
“……傻逼。”
他彎了彎嘴角。
又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
謝無厭輕輕站起來,替她蓋好被子,彎腰在她唇瓣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她蜷縮在被子裏,像一隻把自己藏起來的貓。
他拉上門,站在走廊裏。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銀白。他低頭看著手裏那張照片——灰白的底色,眉眼彎彎的女人,笑得輕盈。
他把照片翻過去,背麵朝上。
然後掏出手機,撥通謝九的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他說,“周蘅。女,大概五十出頭,年輕時出過國。查她現在在哪兒,這些年都做了什麽。”
謝九愣了一下,沒多問:“好。”
謝無厭結束通話電話,站在窗前。
他怎麽又突然告訴她了呢?或許是因為她有權利知道這件事。也或許是……他想看看她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是那個若有似無的母親,還是自己。
夜色很深,遠處的燈火明明滅滅。
他想起沈渡說的那句話——“結果都是我一個人。”
她一個人活了那麽多年,一個人扛著所有事,一個人把那些傷口藏起來,假裝不在乎。
可她真的不在乎嗎?
如果不在乎,她不會問“她在哪兒”。如果不在乎,她不會說“是選了不要我”。如果不在乎,她不會翻過身,把臉藏進被子裏。
她在乎。
可她從來不說。
就像她從來不說自己有多累,從來不說自己有多難,從來不說自己一個人撐了那麽久。
謝無厭攥緊手裏的照片。
周蘅。
他不知道這個人在哪兒,不知道她這些年過得怎麽樣,不知道她有沒有想過那個被她扔掉的孩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沈渡想見她,他翻遍整個世界也會把她找出來。
如果沈渡不想見,那就當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推開門,屋裏很暗。他沒有開燈,隻是坐在窗邊,盯著外麵的夜色。
他想起今天在二樓那個房間裏,沈渡站在那架落灰的鋼琴前,按下一個琴鍵,然後回頭看他。
“你還會彈鋼琴?”
“會。但不愛。”
那是真的。他不愛彈琴,不愛那些被安排好的課程,不愛那間裝滿書的臥室,不愛那些被鎖在玻璃匣裏的蝴蝶標本。
可他愛沈渡。
從十歲那年,她在蜂擁的人群中朝他們伸出手的那一刻起。
窗外月亮移到了另一邊,夜色更深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沈渡的臉。
笑著的,罵人的,生氣的,假裝不在乎的。每一幀都讓他貪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