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璃站在工作室門口,看著那輛黑色奧迪。車窗緊閉,看不清裏麵的人。
謝九站在車旁,姿態恭敬,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冷硬。
薑璃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過去。
謝九拉開車門,側身讓開。
後座上,謝無厭端坐其中。他今天沒坐輪椅,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那張臉在昏暗的車廂裏愈發顯得冷峻,眉眼間的疏離毫不掩飾。
薑璃坐進去,車門關上。
車內安靜了兩秒,謝無厭才開口:“薑小姐,冒昧打擾。”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薑璃笑了笑:“謝先生親自來,是我的榮幸。”
謝無厭側頭看她。那目光不淩厲,卻讓薑璃後背微微發緊——像是被什麽冰冷的東西掃過,每一個毛孔都在提醒她:這個人不好惹。
“我今天來,隻問一件事。”謝無厭收回視線,語氣依舊平淡,“你為什麽接近沈渡?”
薑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
“謝先生,”她頓了頓,“我如果說,我隻是想交個朋友,你信嗎?”
謝無厭沒說話。
薑璃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可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永遠用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可轉念一想,她確實動機不純,有什麽資格委屈?
“我承認,”她開口,聲音坦然,“一開始接近她,確實有私心。她身後是你,如果她能信任我,我能得到的好處,比在薑家熬著多得多。”
謝無厭的眉峰微微一動。
薑璃繼續說:“可後來,我發現她跟我想的不一樣。”
她頓了頓,想起沈渡在餐廳說的話——“那就當故人處著。”
“她明知道我是什麽人,知道我過去那些事,卻還願意跟我做朋友。”薑璃看著謝無厭,“謝先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謝無厭沒回答,但眼底的冷意淡了幾分。
薑璃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苦澀:“意味著在她眼裏,我不是‘薑家千金’,不是‘那個走丟又回來的大小姐’,隻是薑璃。就那麽簡單。”
薑璃迎上他的視線,沒有躲。
“恐怕您也清楚,”她一字一句,語氣平靜得近乎坦然,“我這樣的家世,這樣的經曆,在一眾豪門小姐的圈子裏,其實並沒有那麽受人待見。”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極淡的自嘲。
“我與她有著一樣的過往,曾經一起經曆過那樣的苦難。我們本就應該是朋友——而不是刀劍相向的敵人。”
車廂裏沉默了幾秒。
謝無厭忽然開口:“謝婉找過你?”
薑璃心裏一驚,沈渡已就告訴他了?她麵上沒表現出任何詫異,點點頭:“找過。”
“你答應了?”
“拒絕了。”
謝無厭側頭看她,那目光裏多了一點審視。
薑璃迎上他的視線,一字一句:“就在今天,你來之前,我剛回絕她。”
她從包裏掏出手機,點開和謝婉的聊天記錄,遞過去。
謝無厭垂眸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
“為什麽?她能找到你,想必也跟你承諾了不少好處吧?”
薑璃收起手機,想了想,認真開口:“因為她讓我去害你。而我不覺得,得罪謝家未來的繼承人,能有什麽好下場。”
謝無厭彎了彎嘴角,那笑意很淡,卻讓薑璃心裏一鬆。
“你很聰明。”他說。
薑璃搖搖頭:“不是我聰明,是謝婉太蠢。”
謝無厭沒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薑璃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
她推開車門,一隻腳剛踏出去,忽然回頭。
“謝先生。”她頓了頓,“沈渡她……是個很好的人,還請你別辜負她。”
謝無厭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什麽。
“我知道。”
車門關上,黑色奧迪緩緩駛離。
薑璃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暮色裏,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小歡湊過來:“老闆,那人誰啊?氣場好嚇人。”
薑璃彎了彎嘴角:“一個得罪不起的人。”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
別墅裏。
沈渡吃完晚飯後,又看了一會兒《演員的自我修養》,眼皮開始打架。果然,文字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催眠劑。無論是以前讀書的時候,還是現在,她總是改不了一看書就想睡覺的毛病。
她把書往床頭一扔,整個人往被子裏縮了縮。剛閉上眼,就聽見門開了。
謝無厭走進來,身上帶著一點夜風的涼意。
沈渡睜開眼,看著他:“去哪兒了?”
謝無厭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出去辦點事。”
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問:“去見薑璃了?”
謝無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怎麽知道?”
“猜的。”沈渡翻了個身,麵對他,“你之前問她的事,我就猜到你肯定會去找她。”
謝無厭脫掉外套在她旁邊躺下,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沈渡掙紮了一下,沒掙開,索性窩在他懷裏。
“怎麽樣?”她問,“她是不是沒安好心?”
謝無厭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低低的:“一開始有。現在沒了。”
沈渡哼了一聲:“我就說嘛,她也不是什麽壞人。”
她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向來自信。有的人再怎麽偽裝,眼底總會露出最真實的想法。薑璃對她,隻有一開始的慌亂與無措,後麵相處時,隻剩坦然。她不信一個心懷叵測的人,能這麽坦然地暴露那些常人習慣藏起來的真實想法。
謝無厭沒接話,隻是收緊了手臂。
沈渡感覺到他的動作,抬起頭:“怎麽了?”
謝無厭低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映著他的臉。
“沈渡,”他開口,聲音很輕,“你怎麽那麽容易相信人?”
沈渡愣了一下,笑了。
“我哪有那麽容易相信人?”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我信她,是因為她告訴我謝婉找過她的事。如果她真有心害你,完全可以瞞著,沒必要特地來告訴我。”
謝無厭沒說話,盯著她看了須臾:“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也許隻是她為了初步取得你信任的手段?”
沈渡愣住了。這她還真沒想過。
可她願意相信自己的直覺。就算是錯的,她也願意為自己的錯信負責。
“她跟我說那些的時候,眼神挺真的。”她頓了頓,“我看人很準。”
謝無厭彎了彎嘴角:“那你看我準不準?”
沈渡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你?不準。你這人太能裝。”
她覺得謝無厭何止能裝,簡直是影帝。在外麵麵對那些他厭惡的人,也能滴水不漏,讓人看不出任何破綻。
謝無厭笑出聲。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你還敢跟我在一起?”
沈渡翻了個白眼:“上了賊船下不來了唄。”
說是賊船——其實是因為他那艘船上金銀珠寶太多了。沈渡心想:他愛裝就裝吧,那些金銀珠寶可不會騙人。
謝無厭笑得更開心了。
他抱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薑璃那邊,我讓人查過了。她說的是真的。”
沈渡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
“那你還去試探人家?”
謝無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怕。”
沈渡愣住,抬眸看向他,有點意外。
怕?謝無厭會怕?
她抬起頭,看著他。
謝無厭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她的臉。
他確實是怕。怕她被人騙,怕她受傷,怕她身邊出現的人太多,自己會被邊緣化,怕她……離開。
沈渡伸手,捧住他的臉。
“謝無厭,”她一字一句,“我不會走的。你的錢都還沒給我,我死也不走。”
謝無厭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笑容很輕,卻很真實。他說:“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