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此刻真是悔青了腸子——早知道會撞上這尊瘟神,打死她也不來吃什麽勞什子飯。
她硬著頭皮抬起頭,對上霍斂那雙幽深的眼睛,臉上的心虛藏都藏不住,眼神飄忽得像受驚的雀鳥。眼前這人對她來說,不亞於凶神惡煞——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有人敢隨隨便便殺人?她偷偷往外瞄了一眼,正值飯點,走廊裏人來人往。心這才稍稍放下:就算他膽子再大、手眼通天,總不敢在這兒把她怎麽樣吧?
她那些小動作,一絲不落全落在霍斂眼裏。他眼底暗了暗,似笑非笑地開口:“小老闆,身兼多職啊?”
“我……我還有事!”沈渡扔下這句話就準備開溜。
這情形,她實在找不出任何理由跟他假意寒暄——裝都裝不下去了。
可人才轉身,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她渾身一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眼珠子一轉,立馬換上副可憐巴巴的求饒臉:“饒命!霍老闆,我不是故意收你錢的!我現在就還給你!”
“什麽?”霍斂挑眉,眼底浮起玩味,“什麽錢?”
“您……您不是猜到了嗎?”她說話斷斷續續,心虛全寫在臉上,一邊說一邊偷瞄他的神色,“我不是那家店的老闆……我隻是看沒人,所以就……”
見對方神色不明,她趕緊從兜裏掏出那遝錢,雙手奉上,像獻祭似的:“給你給你,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霍斂低頭看著麵前這個渾身都在抖的小東西——像隻受驚的兔子,又像個滿嘴謊話的小騙子。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這錢你收著吧。我隻是想跟你打個招呼——你好像很怕我?”
沈渡腦子飛快轉了幾圈,斟酌著開口:“因為……我怕你報警抓我。”
霍斂忽然彎下腰,俯身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那你不用怕了——我也討厭警察。”
他突然逼近,沈渡嚇得往後一縮,後背重重磕在洗漱台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沈渡。”
她如蒙大赦,撒腿就跑,躲到何肆身後。
何肆抬起頭,直直看向霍斂,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霍總也來這邊吃飯?”
霍斂笑著朝他招招手:“是啊,真巧。”
沈渡在一旁看得唏噓不已——這霍斂可真能裝。要不是知道他手上沾著人命,單看他穿得人模狗樣、一派溫潤如玉的樣子,還真以為是什麽正人君子呢。
何肆顯然也沒打算多寒暄,敷衍地笑了笑:“那就不打擾了,再見。”
霍斂點點頭,笑得滴水不漏:“再見。”
何肆轉身離開。轉身的瞬間,臉上的笑意褪得幹幹淨淨,眼底凝上一層寒霜。
回到包間,沈渡依然驚魂未定。她抓起麵前的冰果汁猛灌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才稍稍壓住心頭的慌亂。
這時她才注意到,剛才那個女生不見了。她隨口問了一句:“剛才那位美女呢?”
何肆聽她提起曾梨,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語氣裏透著煩躁:“走了。”
“哦。”沈渡懶得追問,重新拿起杯子又倒了一杯果汁。
腦子裏還盤旋著剛才洗手池邊那一幕——霍斂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那雙幽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她實在想不通,吃頓飯也能撞上這尊瘟神。想來想去,隻能怪海縣太小了。
看來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得趕緊和謝無厭合計合計,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正想著,菜一道接一道端了上來。
滿滿一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沈渡那點驚魂未定瞬間被食慾衝散,眼底隻剩下一桌美味。
她才夾起一塊菜放進嘴裏,何肆的聲音就在旁邊響起:“剛剛怎麽回事?”
說話歸說話,飯不能耽誤。沈渡嚼著菜,有些口齒不清:“我倒大黴了。上廁所出來洗手,他什麽時候站我旁邊的我都沒發現。”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何肆伸手把那盤燒雞轉到她麵前,“多吃點,你不是最愛吃這個?”
小刀和樂子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難怪何肆從來不把沈渡帶進他們那個圈子——要是讓那幫人看見他還有這一麵,非得驚掉下巴不可。誰不知道何肆是個隻認利益的主?性情暴躁,做事狠辣,從不假人辭色。
何肆察覺到那兩道驚詫的目光,冷冷地剜過去一眼。
兩人瞬間低下頭,老老實實埋頭幹飯。
何肆收回視線,又看向沈渡。見她吃得認真,眼底不自覺地浮上一層笑意。等她嚥下嘴裏的東西,才又開口問:“霍斂沒說什麽?”
“說了!”沈渡放下筷子,“他問我為什麽那麽怕他。”
何肆神色一暗:“你怎麽說的?”
沈渡得意地彎了彎嘴角,眼裏閃著狡黠的光:“我說我怕他報警抓我——說我偷錢。”
說著,她還在心裏暗暗給自己點了個讚。剛才靈機一動,竟然能想出這麽完美的說辭。
何肆沒再說話。他心知肚明,霍斂沒那麽好糊弄。眼下他也摸不準這人跟他小叔來往的目的,但像霍斂那種人,還不至於為這點破事把沈渡怎麽樣。他暗自鬆了口氣,拿起筷子,埋頭吃飯。
酒足飯飽,小刀和樂子識趣地起身告辭。
臨走前,何肆給兩人各轉了十萬:“拿去放鬆放鬆。”
兩人眼睛一亮,眉開眼笑:“好嘞哥,謝謝哥!”
沈渡把給謝無厭打包的飯菜收拾妥當,也準備撤了:“行了,送我回家吧。”
何肆瞥了眼她手裏拎著的飯盒,語氣裏帶著點幽怨:“你可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吃飽喝足就要走。”
沈渡抬頭看他——那表情,怎麽跟被踹了的小媳婦似的?
“那你還有啥事?”
“行行行,送你回去。”何肆無奈地擺擺手,起身去開車。
車停在小區樓下,沈渡拎著飯盒頭也不回地走了。何肆目送她消失在樓道裏,卻沒有直接離開。他一腳油門,駛向另一個小區。
車停穩,他撥通了曾梨的電話。
很快,曾梨下了樓。眼睛紅腫,明顯剛哭過。
她一上車,何肆冷漠的聲音就砸了過來:“曾梨,我以為你心裏有數。”
曾梨抬起頭,眼眶裏還含著淚:“我該有什麽數?”
何肆搖下車窗,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們之間的數。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曾梨的眼淚刷地落下來,聲音發顫:“你什麽意思?那我們之間算什麽?”
她以為何肆是喜歡她的。她以為他們之間是正常的戀愛關係。
何肆轉過頭,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沒有一絲溫度,深不見底的眼底甚至浮起一抹嘲弄。
他彈了彈煙灰,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算你自作多情。”
曾梨渾身一僵。
“你跟我上床,難道不是你情我願?”何肆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怎麽,你以為我們在談戀愛?大姐,我很忙的。沒時間跟你談情說愛。玩夠了就散,這不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嗎?這段時間我也沒虧待你吧——幾十萬轉給你,奢侈品也沒少送。這些還不夠?”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狠狠紮進曾梨的心髒。
她以為自己是特殊的。她以為能在他身邊待這麽久,至少說明點什麽。
到頭來,隻是她一廂情願。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哽咽著問:“你說的是人話嗎?”
卸了妝的她,那雙眼睛愈發像沈渡。
何肆有一瞬間的恍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拇指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
但隻一瞬,他便清醒過來。飛快收回手,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指,冷冷一笑:“我一向這麽說話,你不知道?”
“憑什麽!”曾梨突然拔高音量,眼眶通紅地盯著他,“因為那個沈渡,是嗎?”
從她進門那一刻,她就察覺到了——何肆的目光,第一眼落在的,是靜坐在一旁的沈渡。那眼神裏,甚至帶著一絲慌張。
這麽多年,何肆身邊的女人她個個都清楚,唯獨沒見過這個沈渡。他那些手下,也對這個名字隻字不提。
還有那雙眉眼——和她如此相似。
曾梨全明白了。
何肆剛才還因那雙眼睛生出一絲憐憫,此刻聽到“沈渡”兩個字,那點憐憫瞬間煙消雲散。他眼神一厲,聲音陡然陰冷:
“曾梨,別不識好歹。我對你,已經算很有耐心了。”
“我不識好歹?”曾梨盯著何肆那雙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眼底寫滿了不可置信。
她出生優渥,高中時舉家搬到J市,後來又出國留學,自認為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可從未有一人,像何肆這般冷漠無情。
她對他的喜歡,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早在初三那年,就已經情根深種。
那時候的海縣,街頭巷尾到處是小混混。每天放學,校門口都堵著三三兩兩的社會青年,專挑家境好又乖巧的女生下手。一出校門,就會被拽進巷子裏——要麽給錢,要麽拍照威脅。
那天,她被人拖進巷子,一把推倒在地,膝蓋磕破了一塊皮。
她瑟縮在牆角,抬頭看著麵前那幾個高高壯壯的小混混,害怕得隻知道哭。
那天她沒帶錢,根本拿不出保護費。
就在那些人的手即將碰到她時,她轉身就跑。跑過轉角,猛地撞上一堵挺闊的胸膛。
她驚懼地抬頭——對上了何肆那雙狹長的眼。
他正垂眸看著她。
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那雙眼裏似乎閃過一絲異樣的光。隨即,他挑眉看了一眼她身後的人。
“幹什麽呢?”
那群人像是認識他,更怕他。聽到他的聲音,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後來,何肆帶她離開那條巷子,給她買來藥。她坐在路邊的台階上,低頭看著蹲在地上、認真為她擦拭膝蓋的何肆——那麽溫柔。
何肆那張臉,不是那種精緻的帥氣,而是一種野性的、粗獷的長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清晰淩厲的輪廓線條,薄薄的嘴唇。
但就是這樣一張臉,讓她後來遇到再多的人,都覺得無人能及。
他們加了聯係方式。後來她搬去了J市,但每年過年都會回來。慢慢地,他們有了關係——那時候,她也才十九歲而已。
她以為自己是瞭解他的。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許久才開口:“你到底……是怎麽做到這麽冷漠無情的?”
何肆掐滅手中的煙,從兜裏掏出一張卡,推到她麵前:“我不是冷漠無情。我隻是從一開始,就沒圖你什麽感情。”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這裏麵是三十萬。我聽說你爸在市裏那家小公司,最近也遇到點難處。拿著吧,別跟錢較真。圖點實在的,比圖感情有意義。”
曾梨沒有接那張卡。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淚,緩緩抬起頭,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他心裏:“何肆,我詛咒你。詛咒你有一天,也會被人這樣對待。”
何肆聽完,反倒笑了。
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卻帶著一種近乎荒唐的坦然:“如果是我喜歡的人,她這麽對我,我也樂意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裏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玩味:“被不喜歡的人當狗,是侮辱。被喜歡的人當狗……那是情趣。”
曾梨怔住了,眼裏寫滿訝異與不可置信。她張了張嘴,最終隻吐出兩個字:“你瘋了。”
說完,她轉身逃似的離開了。這個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何肆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比任何惡語都更讓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