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爬到頂樓時,已經累得氣喘籲籲。她在門口扶著牆緩了半晌,才掏出鑰匙開啟門。
屋裏又是一片漆黑。
她摸黑找到開關,“啪”的一聲,昏黃的燈光亮起——
然後她被嚇得魂飛魄散。
謝無厭就坐在門後,跟昨晚一模一樣:一臉陰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像一尊凝固在黑暗裏的雕像。
也不知道他在這兒坐了多久,一天到晚也不嫌累。
“你下次別這麽守在門口,”她拍著胸口,喘著粗氣,“你得慶幸我沒有心髒病,否則早被你嚇死了。”
謝無厭冷冷開口,聲音像臘月的寒冰:“我倒希望你死了。”
死了,就能老老實實呆著,哪兒也去不了了。
“誒!”沈渡把手裏提著的飯菜往桌上一放,幾步跨到他麵前,手指戳著他的胸口,“謝無厭,人不能這麽刻薄吧?我他媽天天當爹當媽地伺候你,你這麽盼著我死,合理嗎?”
她越說越來氣,指節用力戳了戳:“良心呢?道德呢?”
“良心?”
謝無厭一把攥住她戳過來的手。另一隻手轉動輪椅,整個人向她逼近。眸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一字一句從齒縫裏擠出來:
“我就是太有良心了,才隻會盼著你死。”
他要是沒良心,早就弄死她,鎖在這屋裏了。
他要是沒良心,早在她偷走錢包那年,就弄死她了。
他要是沒良心,早在察覺自己喜歡她的那一刻,就弄死她了。
天天強迫自己不去想怎麽弄死她——這已經是他能拿出來的,最大的良心。
他的表情越來越陰沉,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沈渡一把甩開他的手,火氣也徹底上來了:“那你要怎樣?可惜我現在還死不了!既然這麽盼著我死,你明天就滾回謝家去!給我一筆錢,我立馬消失,不礙你的眼!”
她指著他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幾分:“白天還跟我大言不慚說什麽屁話——‘跟著我享榮華富貴’?我看是跟著你享早死人生!”
她沈渡也是有脾氣的。
這麽多年,耐著性子伺候他,已經是她的極限了。沒想到這廝不僅不感恩,還心思如此惡毒!
豎子!其心可誅!
她轉身衝到餐桌前,拎起剛纔打包回來的飯菜,狠狠砸進垃圾桶。
“還吃!餓不死你!”
扔下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衝進臥室。
“砰——”
門被重重摔上,整間屋子都跟著顫了顫。
沈渡回到屋裏,越想越氣。
她是他的保姆嗎?這人是不是蛇?她就是那勤勤懇懇、傻不拉幾的老農夫!虧她白天還在那兒暢想什麽美好人生,什麽榮華富貴——都是屁話!她以後再信他一個字,她沈渡的名字以後從頭到尾倒著寫!
她就是受不得這窩囊氣。
騰地站起來,一把拉開門,衝到謝無厭麵前。
抬手——
“啪!啪!”
左右臉各賞了一巴掌,她才覺得解氣。
“我告訴你謝無厭,你最好趕緊回謝家去,然後給我一筆錢!你放心,我可不想白伺候你這麽多年,我一定會拿到錢再走!”
謝無厭的腦袋被她扇得偏到一邊,微長的發絲淩亂地垂下,遮住了眼睛,隻露出分明的輪廓線和高挺的鼻梁。那雙薄唇,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沈渡看得更來氣,一把揪起他的頭發,逼他正視自己:“聽到了嗎?別給我裝死!”
這一下,她纔看清——
他眼尾泛紅,眼裏蓄滿了淚水,正楚楚可憐地望著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帶著濃墨般化不開的哀慼。整個人看起來,破碎又可憐。
沈渡心裏一驚。
她從沒見過他這樣。這麽多年,哪怕是沈思兮火化那天,他都沒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她猛地鬆開手,語氣卻還是硬的:“謝無厭!要不是你說話那麽刻薄,我不會這麽對你!”
“你走吧。”
謝無厭抬手理順額前的發絲,唇角浮起一絲苦笑。
“你走吧。我知道你的銀行卡號,回到謝家,我就給你轉一筆錢。”
他神色認真,沈渡卻看得心裏一涼。又驚又喜,一時間竟忘了措辭。
謝無厭還在說。那語調裏,全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哀慼。
“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你。我知道你是為了報答我媽,才堅持到現在。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和你說話。我隻是……害怕。”
他垂下眼,聲音輕得彷彿一吹就散。
“你知道嗎,每個你不在的晚上,我都很害怕。我不知道在害怕什麽……我怕你跟沈家的人一樣,無情地把我拋棄。我怕你不會再回來了。”
“你每天都能出去,有那麽多事情。你認識多少人,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可以有很多選擇。你甚至還有一個一直對你很好的朋友——何肆。”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她。
“而我,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你了。”
“我隻能呆在這裏,每天盼著你早點回來。哪怕你罵我,說我是廢物,我也覺得很好——至少,你沒有丟下我,讓我孤孤單單地在這裏等死。”
謝無厭眼角的淚泫然欲滴,沈渡卻聽得心裏一陣酸澀。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離開。你走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我答應會給你錢,一定會給你的。謝謝你,照顧我這個廢物這麽久……”
話沒說完,就被沈渡一把抱住。
鼻息間,傳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和溫熱的觸感。
“你別說了!”沈渡抽開身,嚴肅地看著他,“我……我剛剛也不是故意要打你。我是聽你說那些話,心裏發寒……我不會走的。我會陪你去謝家。你不是說還要讓我享受榮華富貴嗎?別想趕我走。”
謝無厭緩緩抬眸,聲音哽咽:“那……你可以再抱抱我嗎?”
沈渡愣了一瞬,然後蹲下身子,再次抱住他。
這麽久以來,她確實從沒想過這些。
在謝無厭說出這番話之前,她從不知道他是這樣的心情。現在想來,他又做錯了什麽呢?母親早逝,被人拋棄,父親不管不顧。雙腿無法行走,隻能在這暗無天日的老破小裏,像隻等待被人救援的小狗。
唯一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可她卻每天對他說那麽多難聽的話……
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
謝無厭緩緩抬起手,搭上她的後背。下巴支在她的肩膀上,唇角卻噙著一抹詭異的笑。
他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抬手時,袖口裏的小刀,露出一道寒光。
“謝謝你,沈渡。”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的羽毛,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克製。
可那低垂的眼睫下,藏著的卻是一潭幽深如淵的寒水——
她剛剛要是真敢走,他就掏出那把刀,死給她看。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沈渡了。
嘴硬,心軟。
他要是真想殺她,她估計還會梗著脖子,紅著眼衝他喊:“弄不死我,我都瞧不起你!”
可如果那把刀指向的是他自己——
她一定會心軟。
看啊,沈渡。
我總是這麽瞭解你。
你怎麽能離開我呢?
我們註定是一體的。
想要分開,隻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