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蓮站在沈家別墅門口,深吸一口氣。
門虛掩著,昏黃的燈光從縫隙裏透出來。她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客廳一片狼藉,茶幾歪倒在地,碎玻璃灑了一地,牆上的掛畫斜掛著,像一隻折斷的翅膀。
沈正邦癱在沙發上,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清是她,他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憤怒、失望,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恨?
沈思蓮心裏咯噔一下,但她顧不上那麽多了。
“哥。”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沈正邦沒說話,隻是盯著她。
那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
“哥,”她又叫了一聲,擠出一點笑,“我知道你這邊出了點事,我……”
“你來幹什麽?”
沈正邦打斷她,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
沈思蓮愣了一瞬,隨即調整好表情:“我來看你啊。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怎麽能不來?”
沈正邦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嘴角扯動時,臉上的肌肉都在抖。
“來看我?”他一字一頓,像在嚼什麽東西,“還是來要錢的?”
沈思蓮的笑容僵在臉上。
“哥,你說什麽呢……”
“我說什麽?”沈正邦猛地坐起來,整個人像被點燃的火藥桶,“沈思蓮,我問你,這些年你從我這兒拿了多少錢?”
沈思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正邦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大:“五百萬?六百萬?還是更多?你自己算過嗎?”
“哥,培遠他……”
“別跟我提你兒子!”沈正邦一巴掌拍在茶幾上,震得碎玻璃嘩啦作響,“我兒子現在在看守所!我老婆跑了!我房子要被銀行收走了!我欠了三千萬!三千萬!”
他瞪著沈思蓮,眼眶通紅。
“你呢?你兒子回來了,你錢也拿到了,你跑得比誰都快!”
沈思蓮的臉色變了。
她站起來,聲音也尖利起來:“你衝我吼什麽?那些錢是你自願給的!我逼你了嗎?”
沈正邦愣住了。
沈思蓮繼續說:“培遠是你外甥!他出事了,你當舅舅的拿點錢怎麽了?你現在怪我?你自己經營不善怪得了誰?”
沈正邦盯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這個女人,是他妹妹。是他從小到大護著的妹妹。是他爸最疼的女兒。是他媽臨死前還唸叨的“你妹妹不容易,要多幫幫她”。
可現在,她站在他麵前,跟他說:你自己經營不善,怪得了誰?
沈正邦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沈思蓮麵前,盯著她的眼睛。
“沈思蓮。”他開口,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我問你一件事。”
沈思蓮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什麽?”
“二妹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沈思蓮的臉色變了。
“你胡說什麽?”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她出車禍關我什麽事?”
沈正邦盯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你還想騙我嗎?”
沈思蓮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沈正邦往前走了一步,“那周培遠為什麽會被人在國外打斷腿?那謝無厭為什麽對咱們這副態度?你想過沒有?”
沈思蓮的臉色越來越白。
沈正邦盯著她,一字一句:“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瞎?這些年你每次來要錢,我都給,不是因為我看不出來,是因為你是我妹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可你是怎麽對我的?你把虛潭拖下水!你讓培遠跟那些人做生意!你讓我兒子現在蹲在看守所裏!”
沈思蓮被他吼得渾身一抖。
但她很快穩住自己。
“你少血口噴人!”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虛潭的事跟我有什麽關係?他自己跟那些人搭上的,關我什麽事?”
她這些年最多就是從他這裏拿點錢,做得過分點的,也不過是讓沈虛潭先從工廠賬上給她支一筆。至於沈虛潭幹的那些爛事——她一點也不知道,也從沒沾過手。
沈正邦冷笑一聲,步步逼近:“跟你沒關係?虛潭那些狐朋狗友,哪個不是你介紹的?他第一次跟著那些人出去‘做生意’,不就是你牽的線?”
沈思蓮臉色一變,退後半步:“你胡說!我什麽時候……”
“你什麽時候?”沈正邦打斷她,聲音愈發冰冷,“三年前,你帶他去參加那個飯局,說什麽認識幾個能帶他發財的朋友。結果呢?他跟著那些人學會了什麽?賭!騙!現在好了,把自己弄進去了!”
沈思蓮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那是他自己願意的!我不過是帶他認識幾個人,他自己沒腦子,怪得了誰?”
“你沒腦子!”沈正邦終於爆發,一把抓起桌上的煙灰缸砸在地上,“這些年我從賬上挪給你多少錢?工廠的錢,沈家的錢,都填了你的窟窿!現在虛潭出了事,你一句‘跟他沒關係’就想撇清?”
煙灰缸碎了一地,玻璃渣濺到沈思蓮腳邊。
她退後一步,聲音卻更尖銳:“我讓你給錢,你自願給的!我又沒逼你!你兒子出事,你去找那些害他的人啊,找我發什麽瘋!”
沈正邦渾身發抖,指著她的手都在顫:“你……你這個白眼狼!當年你從沈家出嫁,爸給你備了多少嫁妝?你從沈家拿走多少好處?現在沈家落難,你倒好,先把自己摘幹淨!”
沈思蓮冷笑:“好處?那是我應得的!爸偏我,那是他願意!你眼紅什麽?”
“我眼紅?”沈正邦氣得笑出聲,“好,好得很。那你聽清楚——虛潭的事,我管定了。那些錢,你借的也好,拿的也好,都得給我吐出來!否則……”
他頓了頓,眼神陰鷙:“你別想安安穩穩離開這個門。”
沈思蓮心頭一凜,嘴上卻不肯示弱:“你敢!”
沈正邦沒再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她。
那眼神太冷,冷得沈思蓮後背發涼。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一直被她拿捏的哥哥,這次是認真的。
沈正邦盯著她,須臾,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難看了。是他蠢,是他沒有早聽李蘭鈺的話,他認栽了。現在逼她太急隻會適得其反——狗急了還會跳牆,更何況還是沈思蓮呢。
“好。”他說,“好得很。”
他轉身,走回沙發,一屁股坐下。
“你走吧。”
沈思蓮愣住。
“哥……”
“走。”
沈正邦的聲音裏沒有憤怒,隻有疲憊。
沈思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想起自己今天來的目的——要錢。何肆那一千萬,她還差兩百萬。謝無厭那五百萬,她必須拿到手。
她咬了咬牙,走過去。
“哥,我知道你恨我。”她放軟了語氣,“可培遠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後續還要花很多錢。你、你能不能……”
沈正邦猛地回頭。
“你還要錢?!”
她怎麽敢!
沈正邦時至今日,終於看清了沈思蓮的嘴臉——不僅貪婪,還可恥!
沈思蓮被他看得往後縮了縮。
“不是……我就是想……”
“想什麽?”沈正邦站起來,一步一步逼近她,“想我手裏那張卡?謝無厭留下的那張五百萬的卡?”
沈思蓮的眼睛亮了。
“哥,你先借我應急,等培遠好了,我一定……”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
沈思蓮捂著臉,愣在原地。
沈正邦喘著粗氣,瞪著血紅的眼睛。
“沈思蓮,你給我聽清楚。”他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那張卡,是我救命用的。我欠了三千萬,老婆跑了,兒子進去了——那五百萬是我最後一點指望。”
他往前一步,指著她的鼻子。
“你兒子躺醫院?我兒子蹲看守所!你兒子要花錢?我兒子要判刑!你還有臉來要錢?”
沈思蓮捂著臉,眼睛裏翻湧起恨意。
“你打我?”
沈正邦冷笑一聲:“打你怎麽了?我還想殺了你呢!”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現在就殺了這隻白眼狼!
他轉過身,往沙發走。
身後,沈思蓮盯著他的背影,眼睛裏燒起瘋狂的光。
地麵上,剛剛摔落的煙灰缸反射著燈光。
她伸出手,抓起。
沈正邦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剛要回頭——
鈍器砸在後腦上的悶響。
他整個人往前一栽,撞在沙發扶手上,然後慢慢滑下去。
血從後腦湧出來,洇濕了地毯。
沈思蓮站在他身後,手裏攥著那塊碎玻璃,渾身發抖。
她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血越流越多,看著他一動不動。
手機從口袋裏滑出來,落在地上。
她愣了兩秒,然後猛地蹲下去,抓起手機,解開螢幕。
簡訊箱裏,有一條未讀訊息。
【沈正邦先生,您兒子沈虛潭涉嫌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洗錢等多項罪名,現已被依法刑事拘留。請於三日內委托律師前往我局辦理相關手續。】
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
沙發上,那張黑色的銀行卡靜靜躺著。
她抓起卡,塞進口袋裏。
站起來,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
沈正邦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後腦勺還在往外滲血。
沈思蓮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她沒有害怕。
隻有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
反正已經這樣了。
反正回不了頭了。
她轉身,拉開門,衝進夜色裏。
身後,客廳裏的燈還亮著。
地上的人一動不動。
血,越流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