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邦纔回到家裏就看到了李蘭鈺,她臉色焦急地在客廳來回踱步。他心裏不悅,這段時間李蘭鈺一直待在孃家,從未回來操持家裏的事,大大小小的所有事都是他在忙活,如今人下葬了,事情結束了她纔想著回來。
他不滿地上前,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語氣不善地開口:“你還知道回來?”
李蘭鈺卻直接忽略他語氣裏的責備和不滿的神色,焦躁地開口:“工廠被查封了你知道嗎!”
聞言,沈正邦身軀一震,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麽?被查封了?什麽原因?”
他這段時間在家裏忙的不可開交,工廠那邊全權交給沈虛潭,大小事宜他也沒時間多過問,如今怎麽好好的工廠就查封了呢?
李蘭鈺在茶幾上翻出一份檔案,摔在他麵前:“你自己看!”
沈正邦抓起檔案,一行行看下去,臉色越來越白。
“虛開增值稅發票……涉案金額三千七百萬……”他的手開始發抖,“這、這怎麽可能?虛潭怎麽可能做這種事?”
李蘭鈺冷笑一聲:“怎麽不可能?你以為你那個好兒子是什麽正經商人?這些年工廠的賬目他一手把著,我早就覺得不對勁,可你聽嗎?你什麽時候聽過我的?”
沈正邦抬起頭,嘴唇哆嗦:“虛潭呢?他人呢?”他就說怎麽今天這個重要場合,卻一直沒看到他的身影。
“被帶走了。”李蘭鈺咬著牙,“稅務和經偵一起上門,當場帶走的。還有工廠的財務,也被帶走了。”
沈正邦手裏的檔案滑落在地上。
三千七百萬。
這個數字砸得他頭暈目眩。
工廠是他爸當年一手創辦的,傳到他手裏二十年,雖然賺得不多,但好歹是個正經營生。這些年他靠著這個工廠,養活著沈家一大家子,養活沈思蓮那個無底洞,養活周培遠在國外治病的錢。
可現在,沒了。
全沒了。
李蘭鈺在他對麵坐下,臉色比他還難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虛開三千七百萬,這是刑事犯罪。虛潭要判刑的,至少要蹲五到十年。工廠的所有資產都會被查封拍賣,不夠的,我們個人要補。”
沈正邦猛地抬頭:“個人?憑什麽個人?”
“憑你簽的那些擔保!”李蘭鈺的聲音尖利起來,“這些年工廠擴大生產,你簽了多少貸款擔保?銀行的錢,供應商的貨款,全是你在擔保!現在工廠被封了,這些債,全都得你來還!”
沈正邦的臉色徹底灰了。
他想起來了。去年工廠擴建,他跟銀行簽了八百萬貸款,用自己的房子做的抵押。前年裝置更新,他又跟另一個供應商簽了對賭協議,利潤沒達到,對方有權要求他個人賠償。
還有沈思蓮。這些年沈思蓮從他這兒拿走的錢,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六百萬。那些錢,沒有借條,沒有憑證,全是兄妹情分。
可現在,情分能當飯吃嗎?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手機,撥通沈思蓮的號碼。
響了幾聲,掛了。
再打,關機。
沈正邦攥著手機,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李蘭鈺看著他那副樣子,冷笑:“打不通吧?我剛剛接到通知就打過了。你那個好妹妹,知道工廠出事之後,電話就再也沒接過。”
沈正邦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難怪她剛剛匆匆忙忙離開,一句話沒留下,走得像是逃一樣。
客廳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沈正邦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那些錢……思蓮拿走的那些錢,得有五六百萬吧?她總不能不認賬……”
李蘭鈺看著他,眼睛裏全是嘲諷。
“認賬?她拿什麽認?周培遠那雙腿,在國外治了多久你知道嗎?那些錢早就花光了。她現在住的房子寫的誰的名?寫的周逸的。周逸跟她的關係,你以為還能撐多久?”
沈正邦跌坐在沙發上。他的模樣實在是狼狽,但李蘭鈺卻滿臉嘲諷,他這些年偏聽偏信,隻要那個沈思蓮哭哭啼啼一開口,他就什麽都應允,她勸過無數次,讓他少管她的事,可是他就是不聽不信,周培遠有意出國做生意,他就資助了一大筆錢,周培遠出事,更是像個無底洞一樣的花錢,而他每次也都是不計後果地幫沈思蓮往那邊砸錢。她早就看透了他,也早就心灰意冷了。
李蘭鈺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來告訴你,這事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的聲音很冷,“你那個好兒子,這些年一直跟一個叫‘雲騰’的公司有往來。那家公司是做進出口貿易的,背後的人是誰你知道嗎?”
沈正邦抬起頭。
李蘭鈺轉過身,看著他。
“是清邁那邊的人。就是當初綁周培遠的那幫人。”
沈正邦愣住了。
“虛潭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跟那些人搭上了線。工廠的賬目,大半都是幫他們走的賬。那些發票,全是假的。錢從國外進來,在工廠賬上轉一圈,再出去,就洗幹淨了。”
她頓了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你兒子不僅虛開發票,還涉嫌洗錢。”
沈正邦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洗錢。
這兩個字比虛開三千七百萬還要可怕。
“不可能……”他喃喃著,“虛潭怎麽可能……”
李蘭鈺冷笑:“怎麽不可能?你以為周培遠是怎麽從那群人手裏撈出來的?你以為那些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沈思蓮那個蠢貨,為了救兒子,什麽做不出來?”
沈正邦猛地抬頭:“你是說……”
“我什麽都沒說。”李蘭鈺打斷他,“我隻是告訴你,你那個好妹妹,為了她兒子,把你兒子拉下水了。”
客廳裏再次陷入死寂。
沈正邦坐在沙發上,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這些年,沈思蓮每一次開口要錢,他從來沒有拒絕過。前段時間她說培遠在國外治病需要錢,他就給。她說那邊的關係需要打點,他就給。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他就信。
一次又一次。
一年又一年。
他把自己當成一個好哥哥,一個有擔當的兄長,一個能為妹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
可現在呢?
他給出去的那些錢,全變成了沈虛潭手上的鐐銬。
手機響了。
沈正邦低頭看去,是銀行的催款簡訊。
【尊敬的使用者,您名下貸款本息合計823.5萬元已逾期,請於三個工作日內處理,否則將啟動法律程式。】
他盯著那串數字,眼睛發直。
八百萬。
加上虛開的三千七百萬,加上這些年欠供應商的貨款,加上沈思蓮拿走的那五六百萬……
他這輩子都還不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供應商。
“沈總,聽說工廠出事了?我那兩百萬貨款,什麽時候結?”
沈正邦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的人罵了幾句,掛了。
然後是第三個電話,第四個。
每一個都是催債的。
沈正邦坐在那兒,聽著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卻再也沒有力氣去接。
李蘭鈺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男人,她嫁給他二十多年,從沒見他這樣過。沈家的大兒子,沈興平最得意的兒子,從小被人捧著長大。一輩子順風順水,年輕時有老爹的家底兜著,後來又有妹夫幫襯,從來不知道什麽叫走投無路。
現在他知道了。
“正邦。”她開口。
沈正邦抬起頭,看著她。
李蘭鈺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天。
“我回來,不是幫你解決問題的。”她說,“是來告訴你,我們完了。”
沈正邦愣住了。
李蘭鈺繼續說:“房子會被銀行收走,工廠會被拍賣,虛潭要坐牢,我們倆的養老金會被凍結。從今天起,你沈正邦,不再是沈家的長子,不再是工廠的老闆,隻是一個欠了三千多萬的窮光蛋。”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紮在沈正邦心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李蘭鈺拿起沙發上的包。
“我要走了。”她說,“回孃家。我爸媽還活著,我不能讓他們跟著我受苦。”
沈正邦猛地站起來:“你——”
“離婚協議我讓人寄過來。”李蘭鈺頭也不回,“簽字就行。”
她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沈正邦心上。
他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聽著窗外的車流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聽著那些永遠還不清的債務在耳邊回響。
手機又響了。
他低頭看去,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沈正邦先生,您兒子沈虛潭涉嫌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洗錢等多項罪名,現已被依法刑事拘留。請於三日內委托律師前往我局辦理相關手續。】
他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詭異,很難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切,都是局。
從周培遠出事,到沈思蓮回來要錢,到虛潭接手工廠,到那筆錢從國外進來,到稅務上門……
每一步都算好了。
每一步都踩在死穴上。
沈正邦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裏。
他沒有哭,隻是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街道。
街上車來車往,有人在笑,有人在走,有人拎著菜籃子從超市出來。那些人的生活,和他沒有關係了。
他的生活,從今天起,隻剩下一件事。
還債。
可是三千萬,他還得起嗎?
窗外的陽光刺眼,沈正邦眯起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沈思兮還活著,謝無厭還是個孩子,沈渡剛被帶回來,蹲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他。
他把那個孩子當成空氣,從沒正眼看過。
後來他們被趕出去,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不過是一個沒用的外甥,一個撿來的乞丐。
扔了就扔了。
可現在呢?
那個被他扔掉的“沒用的外甥”,坐在謝家的豪宅裏,即將成為謝珺安的繼承人。而他自己,站在這個即將被銀行收走的房子裏,一文不名。
沈正邦忽然想起一句話。
天道好輪回。
他以前不信。
現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