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謝無厭睡在了以前那間臥室,沈渡則住進他對麵的客居室。
這一天沈渡百感交集,說不上累,隻覺得在沈家待得異常窒息。或許是因為她從來就不喜歡這個地方——當年沈思兮死的時候,她同樣覺得家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時謝無厭昏迷在醫院,沈家的人甚至不願讓沈思兮多停留幾天,連忙火化後就下了葬。
等謝無厭從醫院醒來,麵對的隻剩下冰冷的墳墓。
那段日子,她獨自待在沈家,看著其他人忙忙碌碌,臉上卻看不見多少真正從心底流露出的悲傷。也就是那段時間裏,沈家對她的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變——以前隻是暗地裏嫌棄,現在卻是不加掩飾地**厭惡。
從那時起,她就覺得自己會憎恨沈家一輩子。
謝無厭出院前,她一直把自己關在沈家給她重新安排的雜物間裏。沒有人管她的死活,所有人都以一種漠視的態度處理她的存在。
不過她突然想起來,那段時間偶爾會有一個司機給她送吃的……
她想起來了。
當時沈家去海縣接他們時,她就發現那個開車的司機有點眼熟。當時沒想起來,現在她終於記起來了——那個司機,曾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裏,偷偷給她投喂過不少東西。
甚至後來她和謝無厭從沈家離開,也是他悄悄開車送她們到的海縣。
沈渡翻了個身,深深歎了口氣。
也不知道謝無厭怎麽樣,睡著了沒有。今天他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可真能演。沈渡忽然有點鄙夷,又有點不爽——剛才說回房,他還真就乖乖回房了,一句話都沒多說。
昨晚還情啊愛的,轉眼就像沒說過一樣。
哼!
正想著,身後的床鋪忽然塌陷下去。
一雙修長的手緩緩搭上她的胳膊,一個高大溫熱的身軀貼了上來。暗啞低沉的聲音從耳畔傳來:“沈渡……我好想你啊……”
沈渡嚇得一激靈,猛地轉身——鼻子磕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嘶……”
她壓低聲音:“你是鬼嗎?一點聲音都沒有?”
謝無厭低低地笑出聲:“是你自己沒察覺……”
沈渡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惡人先告狀,真有你的。”
手剛要收回,就被他一把握住。她掙了掙,無果,索性放棄,任由他攥著。他修長的指節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掌心,刺得她心癢。
窗外下起了小雨。老宅外的路燈在屋內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謝無厭的臉上。他的視線黏膩地舔在沈渡唇上,那裏泛著潤澤的光,像一顆剛開蚌的珍珠。
他盯得喉嚨發緊,喉結滾了滾,聲音低沉:“沈渡,我想接吻。”
沈渡一把捂住他的唇:“可真有你的!明天你外公就要下葬了,你還想著接吻?”
她真是服了——這人腦子裏一天都在想什麽?還有癮了?
話音剛落,掌心一陣濕潤。
謝無厭竟然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掌心。
沈渡嚇得縮回手,卻又被他一把抓住。他直直地盯著她,把她的手送到唇邊,猩紅的舌尖舔過她的指尖。
“啪!”
沈渡哪見過這種陣仗,下意識一巴掌甩在他臉上:“你耍流氓呢!”
謝無厭捂著臉,卻笑出了聲:“你在獎勵我嗎?”
沈渡:“……”
她不想再理這個瘋子了,快速轉身,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下一秒,謝無厭像狗皮膏藥一樣貼上來。
“沈渡,你不喜歡接吻嗎?可我很喜歡……”他蹭著她的發絲,聲音低低的,“我一看到你就想吻你,想得腦子暈暈的。你真的很香……唇也很軟……”
“好了好了!你不用再形容了!”沈渡聽得麵紅耳赤,趕緊打斷他。
這人再說下去,還不知道要吐出什麽汙言穢語。他有臉說,她還沒臉聽——簡直沒羞沒臊。
“好……”謝無厭應著,卻把她圈進懷裏,緊緊錮住。下巴抵在她肩上,饜足地閉上眼睛。
“睡吧,”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明天還有好戲看呢。”
沈渡暗自腹誹,不知道他嘴裏說的好戲是什麽。不過她倒是很期待——還能有什麽比今天更精彩呢?
第二天清晨,天空飄起了連綿細雨。
沈渡醒來時,謝無厭已經整裝完畢。一身黑色套裝,此刻正坐在床前,幫她整理今天要穿的衣服。
沈渡知道他一向賢惠,以前隻覺得那是他該做的。現在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竟生出些別樣的情愫。
簡直爽得人神清氣爽。
“早啊!”
謝無厭抬起頭,臉上漾開濃濃的笑意:“醒了?起來收拾一下,我們該出發了。”
——
墓園裏人不多。沈家幾個親戚,還有沈興平生前的幾個朋友。
沈渡撐著傘,和謝無厭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副棺材被放進坑裏,一鏟一鏟的土蓋上去。
沈思蓮姍姍來遲,卻哭得最凶,幾乎要暈過去。沈正邦扶著墓碑,眼眶也紅了。沈思含站在一旁,表情複雜。
沈渡垂眸看了一眼謝無厭,卻隻看見他的頭頂。雨傘邊緣滴著水,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腿上。她下意識將傘斜了幾分,擋住落向他的雨。
謝無厭忽然抬頭看向她。
“沈渡,”他說,“我沒事。別讓自己淋濕了。”
葬禮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謝無厭卻沒動,視線落在墓碑上沈興平的照片上,神情淡得像是看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沈正邦路過他身邊,停下腳步:“走吧。”
謝無厭搖了搖頭:“舅舅,我媽的墓地離這兒不遠,我想去看看。”
沈正邦聞言一愣。他身後的沈思蓮臉色瞬間煞白,目光探究地刺向謝無厭。
謝無厭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淺淺一笑:“大姨,我媽生前最信任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沈思蓮身軀微顫,強裝鎮定地別開眼:“不了,培遠還在醫院等我。”說完便撐著傘匆匆離開墓地,背影倉惶,腳步淩亂。
謝無厭勾唇冷笑。
她也會心虛?還是最近接連遭禍,不得不懷疑是報應來了……
“我去看看二姐吧。”沈思含忽然開口。
沈正邦看了她一眼,語氣疲憊:“你們去吧。家裏還有事等著我處理。”
謝無厭側頭看著沈正邦離開的背影,眼裏帶著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思兮的墓離這兒不遠,幾步路就到了。
墓碑上,沈思兮的照片已經有些泛白,可那張臉卻一如沈渡初見時那樣美麗,驚豔得讓人移不開眼。
這樣美麗的人,生命卻永遠停在了最璀璨的時刻。
這難道就是世人常說的紅顏薄命?
沈渡心裏泛起一股酸澀,說不清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麽。
謝無厭伸出手,輕輕撫上沈思兮的照片。許久,他才開口:“小姨,你也會心懷愧疚,是嗎?”
沈思含站在他身後,聞言渾身一顫。她雙膝一彎,跪在沈思兮墓前,泣不成聲:“小厭……我……”
不知多少個夢裏,她都夢見沈思兮渾身是血地站在她麵前,質問她為什麽不幫忙照顧謝無厭,質問她為什麽明明知道沈思蓮是凶手,卻隱而不發……
謝無厭垂眸看著她。
雨水不停地澆在她身上,雙腿早已沾滿泥濘,她卻渾然不覺。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滾落,模樣狼狽,卻讓人難以憐憫。
“小姨,”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小姨了。我不會恨你,你離開沈家,別再往來了吧。”
說完,他回過頭,看向沈渡。
“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