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蓮離開後,偌大的客廳陷入一片死寂。
沈興平的遺像掛在客廳正中,黑白的,臉上的笑容僵硬。沈渡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想起當年他把她和謝無厭趕出沈家時,也是這個表情——笑著,眼睛裏卻沒有溫度。
那時候她十五歲,站在門口,回頭看那扇門。門裏的人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沒有一個人說句話。
沈思兮死了,他們就沒有利用價值了,像兩塊抹布一樣被扔出去。
那時候她就惡毒地詛咒:總有一天,這些人也會遭到報應,過得比他們還慘。
現在呢?
沈興平死了,掛在牆上當遺像。沈思蓮快瘋了。周培遠殘了,坐在輪椅上,已經是個註定的廢人。沈正邦老了,滿臉憔悴,沈興平一死,他就像個失去了依靠的巨嬰,無所適從。
沈渡收回目光,靠在沙發上。
這都是這一家子罪有應得的。報應不爽,是他們活該。她可不會聖母到憐憫這一群本來就沒有多少人性的吸血鬼。
謝無厭靜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看不出什麽情緒。
沈渡覺得他還是太能忍了——她剛剛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不過這廝似乎一直都很能忍,能揣著沈思兮車禍的真相窩在那個老破小這麽多年,簡直是忍者神龜轉世。
沈正邦在對麵沙發上坐下,麵容憔悴,沒忍住開口:“小厭,培遠的事,真的不是你幹的嗎?”
謝無厭聞言,依舊麵不改色,語氣平淡:“舅舅,當然不是我幹的。”
沈正邦沒有再說話,沉默著離開了客廳。沈興平死了,還有很多後事要處理,他也累了。
沈正邦一離開,整個客廳就隻剩下沈渡和謝無厭。她立即笑著湊到他身邊:“怎麽樣,開心嗎?”
她不知道謝無厭開不開心,反正她是很開心的。昔日恨的人,如今過得慘不忍睹,當然大快人心。
謝無厭臉上卻沒有任何笑意,眼神專注地盯著沈渡:“對不起……”
沈渡懵了,一臉莫名其妙:“你幹嘛道歉?”
“剛剛她那樣罵你……”謝無厭拉起她的手,慢慢放在唇邊,抬眸看著她,“我會讓她後悔的。”
沈渡以為是什麽事,一臉無所謂:“她說的本來就沒錯。而且她居然會認為這種話能刺傷我?根本無人在意好吧。”
“我在意。”謝無厭看著她,一字一句,“你不是小野種,你是沈渡。”
她是沈渡,世間僅此一人。任何不好聽的話都不該罵在她身上——當然,任何讚美的話她都值得。
謝無厭的話讓沈渡愣了兩秒,隨即釋然笑道:“無所謂了,反正我也罵回去了。”
沈思蓮那些話,早在她當乞丐那些年就聽得耳朵起繭子了。在她看來,沈思蓮能失態罵出這些話,都是黔驢技窮的表現,毫無殺傷力。
———
此時此刻,S市最好的醫院裏,周培遠正躺在VIP病房。
他像個布娃娃一樣任由檢查的醫生擺弄身體。那雙被打得早已變形的腿,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遍體鱗傷,大大小小的傷痕新舊交錯地掛在身上。
沈思蓮看得臉色愈加蒼白,雙眸通紅地盯著主治醫師:“蔣醫生,我兒子怎麽樣了?”
蔣醫生摘下手套,麵色沉重地搖了搖頭:“這雙腿沒有修複的可能了。看這身傷痕,應該是長期遭到毒打導致的。體內多處粉碎性骨折,再加上嚴重的營養不良——能吊著一口氣,算是運氣好的了。”
沈思蓮呼吸一窒,眼眶布滿血絲,眼淚奔湧而出。
怎麽會變成這樣……
當時周培遠被撈出來後,是周生眉聯係她的。
她告訴沈思蓮,何肆已經動用人脈把他帶出來了,後續的事就不再負責。
沈思蓮本打算直接把他接回國,可週培遠在拘留期間護照丟失,需要重新補辦。她在這邊忙得焦頭爛額,突然有一天周培遠自己打電話來,說他的朋友幫他聯係了一家醫院,可以治療他的雙腿,隻是費用高昂。
沈思蓮聽說他的雙腿還能修複,又是他親自打電話說的,幾乎沒有任何懷疑就答應了。
花錢又怎樣?她來掙就行了。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大筆大筆的錢往周培遠給她的賬戶裏匯。時至今日,一個多億已經花出去了。這些錢花光了她的所有積蓄,以及沈興平的養老本,甚至沈正邦把近一年的工廠盈利都給了她。
可現在卻告訴她,這些錢都打了水漂。
她怎麽能不恨!
病床上的周培遠已經睡著了,整個人瘦弱得像枯樹幹,毫無生氣。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那邊很快被接通,一個低沉的女聲傳來:“思蓮啊,有什麽事嗎?”
沈思蓮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恨意,語氣平靜地開口:“生眉姐,你有時間嗎?能不能見一麵?”
周生眉看了一眼鍾表上的時間,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好啊,現在吧。我下午沒時間。”
沈思蓮立即道:“好,我現在過來。”
結束通話電話,她簡單和醫院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
周培遠到底在國外遭遇了什麽,現在隻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周生眉最疼愛的那個侄子,何肆。
周生眉結束通話電話後,立即給何肆打了過去。
最近他的電話越來越難打通了。前不久她才從何冀南嘴裏知道,何肆已經加入了白幫。聽到這個訊息時她很生氣——進入白幫的那些人,哪個不是各國身負重罪的逃犯?聚集的都是一群亡命之徒。
何肆摻和進去,再想脫身不是那麽容易的。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何肆是個野心勃勃的人。勸了無數次無果後,她就不再勸了,隻是下意識地也幫他瞞住了自己的大哥。
電話響了半天也沒人接。她皺眉結束通話。
她知道沈思蓮聯係她是為了什麽。對於這個不知道遠了多少房的親戚,她本不想摻和,奈何家裏老太太開口,她才找了何肆。
現在想見她,無非就是詢問周培遠的事。
兩人見麵的地點選在了一家咖啡廳。
周生眉進門後,一眼就看見了神色憔悴的沈思蓮。她在對麵坐下,語氣平淡:“聽說你爸去世了,節哀順變。”
沈思蓮強忍住淚意,急切地開口:“生眉姐,我兒子他……回國了。”
“哦?”周生眉抿了一口咖啡,不緊不慢,“現在纔回來?”
“是……但是他……”一提到周培遠,沈思蓮瞬間哽咽,泣不成聲,“他在那邊受了非人的折磨……我想求您幫我問問您侄子,能不能幫我查查,到底是哪些人幹的。”
周生眉皺了皺眉,麵露難色:“思蓮啊,不是姐不想幫你。我這個侄子,也是個不成氣候的,我現在也聯係不上他。”
沈思蓮像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無力地塌下去:“姐,我求您了……能不能幫幫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纔不得已求您……”
周生眉垂眸看著她。
她是怎麽覺得,低聲下氣地求自己,自己就會答應的?
走投無路的,又不是她。
“我盡力。”她放下咖啡杯,“不過我侄子幹活,都是要報酬的。”
“我願意給錢!”沈思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隻要能幫我查出是什麽人,多少錢我都給!”
周生眉淡淡一笑,點了點頭:“好啊,那你就先等我訊息吧。”
說完,她不再逗留。她的時間都是用來賺錢的,不是拿來和不相幹的人消耗的。
周生眉離開後,沈思蓮獨自坐在咖啡廳裏,失神地盯著眼前的咖啡。
到底是誰幹的?
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個名字——曲筱淩。
她纔在曲筱淩那裏拿了一個億,轉過身,自己的兒子就被人像垃圾一樣丟回來了。
除了她,暫時想不到別人了。
如果硬要說有,那就是謝無厭。
可他雙腿殘疾,剛回謝家,真的有那麽大的能耐,把手伸到國外去嗎?
沈思蓮百思不得其解。
但無論結果是誰——她就是死,也一定會和對方拚個魚死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