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厭的臉色黑得能擰出水來。
沈渡察覺到他神色的變化,側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表情,可眼睛裏的笑意已經沒了,隻剩下冷。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謝無厭愣了一下,側頭看她。
沈渡沒說話,隻是彎了彎嘴角。
謝無厭眼底的冷意散了幾分,唇角微微揚起。
兩人之間這點小動作,落在別人眼裏,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沈思含的目光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沈正邦的表情更難看,像是吞了一隻蒼蠅。沈虛潭站在角落裏,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隻有杜展源還梗著脖子往這邊看,被他媽拽得生疼也不肯收回視線。
“小厭來了。”沈正邦終於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沙啞,“你外公他……走得太突然了。”
謝無厭點點頭,語氣溫和:“舅舅節哀。”
“小厭,”沈正邦臉色稍霽,“多虧你還是來了,你外公一直唸叨著想見你……”
沈思蓮聽到這話,眼淚又掉下來,攥著紙巾的手微微發抖。坐在旁邊的周逸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埋怨地看了謝無厭一眼,眼底的怨恨幾乎溢位眼眶:“你還知道來!你外公在世的時候想看你一麵,你都不願意來,怎麽?現在又願意過來了?”
謝無厭故作哀慼,開口時語氣卻冰冷:“大姨,您說的哪裏話?外公生病我怎麽好過來叨擾?況且……我又不是醫生,來了外公就能痊癒?”
沈思蓮被他懟得啞口無言,怒氣衝衝。一旁的周逸似乎嫌她丟人,不滿地瞪了她一眼。
沈思蓮立即閉了嘴。
周逸最近在鬧離婚,她還不能離。沈興平死了,她在沈家沒了靠山,可週家是個大家族,有周生眉那個定海神針在,他們有的是錢。周培遠的治療還需要大量資金,她不能離婚,不能讓周培遠真的落下終身殘疾。
她怨懟的目光在謝無厭雙腿上停留幾秒,須臾才移開。
沈渡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冷笑。
當年沈思蓮嫁給周逸,沈家可是敲鑼打鼓辦了三天酒席。沈興平逢人就誇,說他大女婿是周家少爺,有本事,有出息。周逸也確實有本事——有本事在外頭養了好幾個,有本事把家產敗得七七八八,有本事讓沈思蓮從當年趾高氣揚的周太太,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真是報應。
她收回目光,在謝無厭旁邊坐下。
沙發很軟,陷進去一大塊。沈渡調整了一下坐姿,視線掃過客廳裏的人。
怎麽沒看見周培遠?不是說今天會來嗎?
正想著,門口傳來動靜。
所有人都抬起頭。
門開了,一個護工推著輪椅進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沈渡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才認出來是周培遠。
他瘦得脫了相。曾經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如今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幹裂起皮。他縮在輪椅裏,身上蓋著毯子,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隻剩一具空殼。
最刺眼的是他的腿。
毯子蓋著,看不出什麽,但那雙垂在腳踏上的腳,以不正常的角度歪著,像是斷了線的木偶。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沈思蓮看見他的那一刻,錯愕了許久,似乎沒有反應過來。旋即,臉上的神色立即變得格外難看,瞳孔裏寫滿了震驚。
他不是在國外最好的療養院治療嗎?為什麽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回國了?電話裏,他不是說那是泰國頂尖的團隊嗎?為什麽會是這副樣子?
沈思蓮猛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撲過去:“培遠!”
她蹲在輪椅旁邊,攥著周培遠的手,眼淚如決堤的洪水奔湧而出。
周逸看見他,臉色也變得極差。他壓製著內心的怒火,聲音低沉地開口:“這就是你說的治療?砸進去那麽多錢,換來這樣的結果?錢呢?治哪兒去了?”
沈正邦也沒有想到周培遠會突然出現,震驚之餘,他轉頭看了一眼一直麵無表情的謝無厭。直覺告訴他,這件事和他脫不了關係。
沈思蓮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頓時歇斯底裏地嘶吼出來:“我怎麽知道!我怎麽知道!你還有臉問我!你關心過兒子嗎?你現在質問,不也隻是在關心那些錢嗎!”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周培遠被嚇得瑟縮著身體,滿眼驚恐。
周逸猛地起身,垂眸看了一眼周培遠——這個兒子,徹底廢了。他也不想在這個沒什麽價值的沈家浪費時間了,怒氣衝衝地甩袖離去。
大廳裏的其他人看到這一幕,也紛紛找理由離開。
霎時間,客廳一片寂靜,隻留下沈家人麵麵相覷。
杜淩薇和杜展源下意識地對視一眼,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沈思含,沒敢張嘴說話。
倒是沈正邦,來到周培遠麵前,看著往日光鮮亮麗的外甥如今彷彿隻剩一副空殼的樣子,憐憫地開口:“小遠,你不是在國外治療嗎?怎麽突然回國了?”
周培遠被他的聲音再次嚇得睜大眼睛,抱著自己的雙臂,顫顫巍巍地開口:“別打我……別打我……”
“誰打你了!”沈思蓮猛地抓住他的肩膀,麵目猙獰,“誰打你了!你不是說在清邁很好嗎?不是說在那裏治療嗎?!”
沈渡看著這一幕,胃裏泛起一陣惡心。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這一家子,也算是遭報應了。
她活該。她側頭看了謝無厭一眼。
謝無厭還是那副表情,溫和地笑著,目光淡淡地掃過周培遠,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可沈渡知道,他在看自己的作品。
沈思含也站起來,走過去,擠出一個笑:“培遠回來了,回來就好。”她看了一眼沈思蓮,緩緩開口,“你先讓培遠緩一緩……”說完就想去拉癱軟在地的她。
下一秒,沈思蓮一把開啟她的手:“我用不著你在這裏假惺惺!”
沈思含也不開心了,拍了拍手站直身體,轉而看向沈正邦:“哥,既然葬禮定在明天,我們就先回去了。”說完看向杜展源兄妹,“還不走!”
杜淩薇麵色不是很好,杜展源難得沒有和她頂嘴,隻是臨走時不忘又多看了沈渡兩眼。
周培遠整個狀態像是受盡折磨後留下的生理性創傷,整個人一直在發抖。
謝無厭推著輪椅,緩緩來到周培遠麵前。
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周培遠籠罩,垂眸看著他,許久才開口:“這不是表哥嗎?”
他轉過頭,看了沈思蓮一眼,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怎麽回事?我不是聽說大姨已經把表哥撈出來了嗎?”
沈思蓮在他那雙陰鷙的眼睛裏,似乎看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他的唇角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嘲諷——此時此刻,格外刺眼。
她恍然大悟,猛地推了一把謝無厭的輪椅:“是你幹的!”
沈渡急忙上前穩住謝無厭,反手一把推了回去:“你這張嘴就來的本事真厲害!謝無厭一直在A市,怎麽幹這個事?要我說,你這是造孽太多,報應不爽!”
“你說什麽!”沈思蓮惡狠狠地瞪向沈渡,“我家的事,輪得到你個小野種說話嗎!有娘生沒娘養的乞丐!”
謝無厭的臉色瞬間暗沉,眼底殺意翻湧。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沈渡嘲諷地笑了一聲。
“對啊!”她迎上沈思蓮的目光,一字一句,“我就是有娘生沒娘養的,這是事實。但是你看看——”她指向周培遠,“你兒子,有娘生有娘養,怎麽還變成了這副可憐樣?”
這話徹底擊垮了沈思蓮的防線。
她猛地起身,抬手就要往沈渡臉上扇去。
可沈渡是誰?她可不是逆來順受任人欺負的主。
一把接住落下的手掌,猛地將沈思蓮甩了出去。
“我勸你有這個力氣,”沈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如好好找個醫生來看看你兒子——我感覺他有點快死了呢……”
沈思蓮癱軟在地,麵如死灰。隻是那雙眼睛,依然惡毒地瞪著沈渡和謝無厭。
沈渡彎了彎嘴角。
真可憐。
沈正邦適時開口:“思蓮,你先帶培遠去醫院看看,具體什麽情況,等他清醒一點我們再問。”他轉頭看向沈虛潭,“你去,幫你大姨把小遠送醫院。”
沈虛潭這才起身,推著周培遠離開。
謝無厭推著輪椅,緩緩來到沈思蓮麵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
“大姨,你說是我幹的?”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我和表哥無冤無仇——我有什麽理由要這麽做?”
沈思蓮顫抖著張開嘴,可話卻像卡在喉嚨裏,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她惡毒地盯著謝無厭。
當年的事,她所知甚少。張左死了,張建林躲在國外——謝無厭不可能知道的。她不能自亂陣腳。她要等周培遠緩過來,自己調查。
她不能自己先潰敗,不能讓自己太狼狽。
無論周培遠是誰害的,她一定會讓對方後悔的。
她現在一無所有了——她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