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午的戲,沈渡拍得心不在焉。
林卓察覺到她的異常,一場戲結束後把她單獨叫了出來:“沈渡,哪裏不舒服嗎?”
沈渡回過神,扯出一個笑:“可能昨晚沒睡好,有點困。不好意思啊林導。”
林卓瞭然地點點頭:“今天你的戲也差不多了,先回去休息吧。下一部戲再聯係。”
沈渡應下,整理了一下情緒,準備離開片場。
周莉和阮寧後麵還有好幾場戲,看見她要走,一臉不捨。阮寧拉著她的胳膊晃來晃去:“沈渡啊,你要記得想我!”
周莉也在旁邊搭腔:“常聯係啊!”
沈渡笑了笑,搖了搖手機:“常聯係。”
簡單告別後,她轉身離開。
天邊夕陽漸沉,餘暉落在身上,卻照不進心裏。沈渡坐在後座,思緒亂得像塞了一團毛線。
夏素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擔憂地開口:“沈小姐,怎麽了?”
沈渡搖搖頭,掏出手機。
螢幕上,是今天給薑璃發的訊息,再往下翻,是何肆的電話。
她的聯係人裏,能在此刻想找出來暢談心事的人——幾乎沒有。
她忽然有些懷疑自己的人生。這麽多年,活得是不是太孤單了?似乎除了謝無厭,她的生命中真就沒有第二個真正走進她生活的人。
想到這裏,她忽然有點怨懟謝無厭。
如果不是他那些撩撥,不是他那些話,不是他那個吻……她也不會在這裏滿腹惆悵,一腔酸澀卻無從開口。
是他那些言行舉止,讓她在聽到曲宛然那些話後,下意識地覺得刺耳,也會下意識地……審視自己。
她忽然開口:“夏素,我不想現在回去。”
夏素猶豫了一下:“沈小姐,我能問一下……今天下午那個人是誰嗎?”
沈渡歪了歪頭,笑得漫不經心:“可以啊。那個人好像叫……曲宛然。”
話音落下,她看見夏素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瞬。
她沒再說話,歪著頭靠上車窗。夏素應該也認識曲宛然吧?那她會怎麽跟謝無厭說今天的事?謝無厭知道後,又會是什麽反應?
沈渡收回目光:“我不想回去。你隨便帶我去個地方。”
夏素犯難了。
沈渡來A市這麽久,熟悉的地方寥寥無幾。這會兒說“隨便帶個地方”,她能去哪兒?更何況謝無厭特地交代她守著沈渡——這不是為難她嗎?
沈渡看出她的猶豫,語氣淡下來:“你看哪裏能喝酒?我想喝一杯。還有——”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點弧度,“如果你敢把這事告訴謝無厭,我也不介意狗仗人勢、狐假虎威一把,讓他開除你。”
夏素愣住了。
她沒想到一向好說話的沈渡會說出這種話。
沉默兩秒,她點點頭:“外灘那邊有一家比較安靜的酒屋。我現在帶您過去。”
沈渡這才滿意地笑了。
她暫時不想見謝無厭。有點煩。
夏素很快把車停在一家酒屋前。
酒屋坐落在外灘,推門望去,是無邊無際的海。位置清幽雅靜,人不多,稀稀疏疏幾桌。裝潢雅緻,燈光略微昏暗,透著一層朦朧的曖昧。
夏素陪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隨便點了兩杯喝的。
沈渡舉起手機,對著窗外的海景拍了幾張照片。手指下意識地要點開謝無厭的頭像——卻在即將傳送的瞬間停住了。
她頓了頓,轉而發給了何肆。
那邊幾乎秒回:今天不當大明星,改當攝影師了?
沈渡彎了彎嘴角,敲字:是的,膜拜吧。
訊息發出去,心頭那團陰霾散了些許。她抬起頭,看向夏素:“你認識曲宛然嗎?”
夏素愣了一下,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抿了一口甜酒才慢慢開口:“認識。她今天……找您是有什麽事嗎?”
沈渡抬手叫來酒保,又加了一杯酒,笑著推到夏素麵前:“沒什麽事。就是看我漂亮,想跟我認識一下。”她把酒杯往前推了推,“來,多喝點。”
夏素“誒”了一聲,又喝了一口。入口微甜,絲毫沒有酒的辛辣。她放鬆下來,又抿了一口,笑著說:“是,沈小姐您就是最好看的。”
沈渡淡淡一笑,淺淺抿了一口自己那杯:“夏素,謝謝你啊。這麽久以來,這麽事無巨細地照顧我。”她頓了頓,又替夏素添滿酒杯,舉起自己的杯子,“來,這杯酒敬你。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謝謝你這麽陪著我。”
夏素被這話說得臉上一熱,心裏有些飄飄然。她趕忙舉起酒杯碰了碰,一口飲盡:“您客氣了,這都是少爺交代的。”
沈渡看著她,笑了。
夏素已經醉了。
她笑著問:“謝無厭交代你照顧我的?”
夏素此刻頭重腳輕,說話也開始含糊不清:“少爺……讓我好好照顧您,把您的事……事無巨細地告訴他……”她打了個嗝,“您要是有什麽事……他非得開了我不可……”
沈渡聽完,臉上沒了表情。
一開始,她確實因為夏素的百般照顧而感動。可當這些照顧都不是出於本心,而是明碼標價的任務——那些感動,就隻會變成抵觸。
夏素趴在桌上,慢慢睡著了。
沈渡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目光轉向窗外。她摸出夏素的手機,撥通了何肆的電話。
那頭響了很久才接起。接通的一瞬,何肆冷峻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誰?”
沈渡笑了:“喲,這麽冷酷?”
何肆愣住,確認了一遍來電號碼,語氣裏帶了驚訝:“怎麽換號了?”
“沒換,別人的。”沈渡頓了頓,“你上次為什麽讓我先別說?我突然想起來,那次通完電話後,你就再沒給我發過訊息。”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大概是從那次你讓我別插手謝無厭的事開始……你讓我有機會再說,是因為什麽?我的手機有問題,對不對?”
何肆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沒想到沈渡能猜到。不過轉念一想,倒也不意外——沈渡從來不是什麽不諳世事的傻白甜。她的牙尖嘴利太能迷惑人,總讓人誤以為她是個蠢笨口快的傻子。
他笑了笑:“你還不傻。不錯,智商差點就能趕上我了。”
沈渡翻了個白眼:“所以呢?我的手機有什麽問題?”
“裝了監聽器。”何肆語氣淡下來,“我那天偶然聽見你手機裏有雜音,讓樂子查了一下才知道的。”
何肆沒說是誰,沈渡也知道是誰。
這個手機是謝無厭準備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難怪上次她說遇到霍斂,他能那麽精準地猜出來;難怪他能脫口而出那個女人就是霍芳華。那麽多巧合,他都能說那麽準——她可不信他嘴裏那句“猜的”。
桌上的夏素忽然動了動。
沈渡心裏一緊,急忙壓低聲音:“我待會兒重新買個手機,先掛了。”結束通話電話,她迅速刪掉通話記錄,把夏素的手機放回她包裏。
夏素沒有給手機上鎖的習慣——為了方便隨時接聽電話。沈渡早就注意到了,隻是從來沒在意,沒想到有一天還真派上了用場。
夏素沒醒。
沈渡猜,像她這樣的人,應該從沒這樣喝過酒。那種甜酒喝起來清甜順口,沒什麽酒味,後勁卻大得很。照她那樣喝,兩杯就醉是遲早的事。
沈渡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她隻是覺得,謝無厭不該這樣插手她的生活。是為了怕她背叛?她不懂。她始終站在他這邊,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是他給了她別人夢寐以求的生活,讓她能更有尊嚴、更體麵地活著。
可他不該這樣做。
自從他的雙腿逐漸好轉,沈渡就知道,自己不再被那麽需要了。至少,他不會像以前那樣事事依賴她。
而他的監聽,讓她感受到了被質疑。
這種質疑纔是最讓她憤怒的。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霍斂踏進酒屋,一身正裝,身側跟著一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黑色風衣,寬大的帽子壓得很低,臉上戴著墨鏡,辨不出模樣。可那修長的身段,即便裹在風衣裏,依然能隱約看出風姿綽約。
霍斂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
沈渡立刻移開視線,假裝看向窗外。
霍斂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他轉身對酒保說了句什麽,然後帶著那個女人,徑直走到她們桌旁落座。
這個位置在酒屋最深處,燈光昏暗。女人坐下後摘下帽子,露出一頭秀麗的長發,又取下墨鏡。
沈渡看清那張臉,心裏猛地一跳。
澹玥。最近很火的那個混血女星。
大城市就是機會多——這樣的女明星平時隻能在電視上看到,如今她隨便來家酒屋,居然就能遇上。
服務員端上酒。霍斂倒了一杯,端著酒杯來到沈渡桌前。
他垂眸瞥了一眼趴在桌上熟睡的夏素,片刻後抬起眼,看向沈渡。
“有興趣過來坐一起喝一杯嗎?”
沈渡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夏素,笑了笑:“好啊。”
澹玥看見沈渡在自己對麵坐下,愣了一瞬,目光轉向霍斂:“這是?”
霍斂給沈渡倒了杯酒,語氣漫不經心:“我朋友。”
沈渡眉心一跳——他們什麽時候成朋友了?
澹玥神情淡淡,可沈渡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眼底的不悅。她笑了笑,主動伸出手:“您好,我叫沈渡。”
澹玥顯然沒想認識她,敷衍地握了一下:“澹玥。”隨即快速收回手。
霍斂往後一靠,懶洋洋地陷進椅背裏。他瞥了澹玥一眼,唇角掛起淺淡的笑意:“別這麽沒禮貌,會嚇到小朋友的。”
沈渡皺了皺眉,立刻對澹玥說:“沒事。”
澹玥卻沒打算跟她說話,眼睛直直盯著霍斂:“霍斂,你帶個朋友過來,什麽意思?”
霍斂慢悠悠地點上一支煙,深吸一口,忽然朝沈渡的方向吐出煙霧。煙霧繚繞中,他笑得一臉邪魅:“不是你約我出來的嗎?遇到朋友,叫過來喝杯酒,還要先問過你?”
沈渡迅速別開臉——這場麵太尷尬了。她就不該坐過來。
可誰叫她又太無聊了呢……
澹玥像是瞬間失了所有力氣,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霍斂,你能別這樣說話嗎?”
沈渡耳朵一動,瞬間嗅到一股八卦的味道。
霍斂沒說話,依舊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澹玥,神情冷漠得像在看陌生人。
澹玥深吸一口氣,轉向沈渡:“沈小姐,可以先請你離開一下嗎?”
沈渡立刻點頭,剛要起身——
手腕被霍斂一把扣住。
“坐下。”
語氣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抬眸看向澹玥,聲音淡下來:“有事就說。如果沒事,該離開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