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沈渡還在夢裏,就被夏素從床上薅了起來。
“七點進組,再不起來就來不及了。”夏素一邊說一邊把衣服塞進她懷裏。
沈渡眯著眼看了她一下,腦子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卻已經自動開始換衣服。
等她洗漱完下樓,謝無厭已經坐在客廳裏了。
今天穿得很低調——黑色衛衣配休閑褲,頭發也沒打理,軟軟地垂在額前。要不是那張臉實在太惹眼,看著就像個普通大學生。
沈渡在他對麵坐下,笑了:“謝老闆今天穿這麽嫩,要去幹嘛呀?”
謝無厭把早餐推到她麵前,嘴角微揚:“你猜。”
沈渡翻了個白眼:“愛說不說,誰稀罕知道。”整天拐著彎說話,你猜你猜的……誰有時間猜。
她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我先走了。”
謝無厭瞥了一眼她幾乎沒動的早餐,微微蹙眉:“吃這麽點?”
“不餓,不想吃。”沈渡抓起椅子上的小提包,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夏素剛要去開車,被謝無厭叫住。
“片場那邊,你盯好動向。有什麽事及時告訴我。”
夏素點頭:“明白。”
謝無厭頓了頓,又道:“她最近吃得少。午飯準備得精緻一點,或者看她想吃什麽,提前備好。”
夏素心想:您幹脆親自給她做得了。
話到嘴邊,她還是認真點了點頭。
片場比想象中熱鬧。
場務在搭景,燈光師在除錯,幾個群演蹲在角落裏吃盒飯。沈渡穿過人群,找到導演陳茂。
“陳導。”
陳茂正和攝像說話,聞聲轉過頭,看見她,臉上浮起笑意:“來了。”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今天拍你第一場,準備好了嗎?”
沈渡點頭:“好了。”
陳茂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演,我看好你。”
那隻手在她肩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多了一秒。
沈渡臉上笑著,心裏卻咯噔一下。
這個老登……在幹嘛?
她有點不爽。那隻手讓她很不舒服。如果是無意,她可以不介意;如果是有意的——她不會放過這個老色批。
忍下心裏的疙瘩,她跟著大部隊進了化妝間。
化妝間裏已經坐了幾個人。她一進去,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最裏麵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正在補妝。沈渡認出她——昨天和導演對戲的那個,粉絲幾百萬的短劇女主,叫阮寧。
旁邊兩個小演員,她也有印象,好像是演女主的丫鬟叫林抒然。
“喲,新人來了。”阮寧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頭去,“坐吧,化妝師一會兒就來。”
語氣聽起來很熱情,可那眼神分明在打量。
沈渡看得出那審視的目光,但懶得理會。隻要不冒犯她,她可以完全忽略這些不懷好意的視線。她拿出手機,在旁邊不遠處坐下。
“我叫夏芸。”夏芸忽然開口,“你呢?”
“沈渡。”
阮寧點點頭,沒再說話。眼裏卻閃過一絲不爽,同時在心裏掂量著沈渡的來曆——毫無資質的新人,略顯心高氣傲的態度……有背景?
化妝間安靜了幾秒。
林抒然忽然笑著開口:“芸姐,她長得真好看,是不是整的?”
這話明顯是說給沈渡聽的。
夏芸看了她,笑了笑沒接話。
沈渡也笑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對啊,我整的。”她頓了頓,偏頭打量了那林抒然一眼,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不過就你的底子,要整成我這樣,恐怕得去頭。”
林抒然臉色一僵,騰地站起身:“我不就是開個玩笑嘛,你說話也太難聽了!”
沈渡放下手機,瞥了她一眼:“哎呀,我不也是在開玩笑?這麽激動幹什麽?”
“你——!”林抒然憋得滿臉通紅,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甩手氣衝衝地離開了化妝間。
沈渡挑了挑眉,看著她的背影。
嘴皮子上的功夫,她還沒遇到過對手。
阮寧從鏡子裏看了沈渡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這新人,不太一樣。
化妝師來了之後,沈渡沒再說話。
沈渡閉著眼,任由化妝師在臉上塗塗抹抹。腦子裏過著今天要拍的戲——就是昨天試鏡那段,下藥被抓,狡辯,捱打。
不一樣的是,今天要真打。
陳茂說了,為了效果真實,這一巴掌得實打實地扇。
扇她的人叫周莉,演女主身邊的大丫鬟。三十出頭,在圈裏混了十幾年,一直不溫不火,專門演這種欺負人的配角。
沈渡化好妝出來,周莉已經站在片場了。
她看了沈渡一眼,眼神淡淡的,沒什麽表情。
“一會兒真打,”她說,“你忍一下。”
沈渡點點頭:“沒事,你下手就行。”
周莉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麽說。
她盯著沈渡看了幾秒,忽然彎了彎嘴角:“有點意思。”
第一遍試拍,周莉那一巴掌沒敢用力,輕輕碰了一下就收了。
“不行!”陳茂喊停,“太假了!真打!”
周莉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點頭:“沒事。”
第二遍,周莉下了點力氣。
“啪”的一聲脆響,沈渡的臉被打得偏到一邊。
片場裏安靜了一瞬。
沈渡穩住身體,按劇本寫的,低著頭,不說話。
“卡!”陳茂喊,“可以,這條過了。”
沈渡抬起頭,臉上紅了一片。
場務遞過來一個冰袋,她接過來按在臉上,退到一邊。
周莉走過來,看著她。
“疼嗎?”
沈渡搖搖頭:“還行。”要說疼其實也沒多疼,感覺周莉這巴掌還沒有她以前扇謝無厭時用力。
周莉看了她幾秒,忽然說:“你是新人吧?”
沈渡點頭。
“新人能挨這一下不吭聲的,不多。”周莉頓了頓,“挺不錯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
沈渡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這是……誇她?
她摸了摸還有點熱的臉頰,那股火辣辣的感覺已經退下去了。還好,能忍。
中午休息時,劇組發了盒飯。有的演員沒吃,要麽點了外賣,要麽自帶飯盒。
沈渡接過來一看,還挺滿意。之前過得很拮據的那段時間,她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總不能因為過了幾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以前過的什麽日子吧。
她拿著盒飯,準備去一旁的樹蔭下大快朵頤。
剛坐下,夏素來了,手裏提著一個保溫袋。她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才發現在樹蔭下吃飯的沈渡。
沈渡有些驚訝:“我不是說讓你先回去嗎?”
“我回去讓孫媽給您做了您愛吃的。”夏素開啟保溫袋,一層一層取出飯盒,飯菜的香味瞬間飄散開來。
沈渡嚥了咽口水,看著那些菜——確實比自己手裏的盒飯誘人多了。她放下盒飯,拿起夏素帶來的飯。
夏素正準備把她吃剩的盒飯收起來扔掉。
沈渡吃完,看著剩下的飯菜,說:“這些別扔。我今天看見影視城外麵有幾隻小狗,待會兒拿去餵它們。”
夏素愣了一下,點點頭,把剩飯剩菜分類裝好。
“那我晚點來接您。”
手機震了一下。沈渡掏出來一看,是謝無厭的訊息。
謝無厭:吃了嗎?
她回:吃了。
謝無厭:孫媽媽做的,還是劇組盒飯?
沈渡:孫媽媽做的。
回完這條訊息,她把手機收起來,拿出劇本認真讀起來。
她是越來越喜歡幹這個了。剛開始還以為自己會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堅持不了多久。真來片場後,她才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天生當演員的料。
下午的戲拍得很順利。
沈渡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有點天賦。高月教的那些東西,她明明沒怎麽記住,可一站到鏡頭前,身體就自動知道該怎麽做。
陳茂喊“過”的次數越來越多。
收工時,他走到沈渡麵前。
“今天表現不錯。”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個巴掌印上,“回去冰敷一下,明天繼續。”
沈渡點頭:“謝謝陳導。”
陳茂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隻手這一次,多停了兩秒。
沈渡心裏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她收回笑容,退後一步,拉開距離。“陳導,你下次說話就說話,別把手搭上來。我很不舒服。”
陳茂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臉色一僵,神色也變得凶狠起來:“小姑娘,別這麽帶刺。我這是在讚賞你。”
沈渡麵不改色地看著他:“陳導的讚賞我收下了。我也隻是提醒一下——別動手動腳。我不喜歡。”
他們的對話被一旁的人聽了個真切,幾名女演員怔怔地看著沈渡。
周莉和阮寧長得有幾分姿色,平時也沒少被陳茂明裏暗裏揩油。但為了能順利拍完戲,都咬牙忍了下來。沒想到這個新人,居然敢這麽直白、不留情麵地把話甩到他臉上。
陳茂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雖然不是什麽大導演,但自認為拿捏這些片場的小演員還是輕而易舉的。今天居然被一個新人當眾搞得下不來台。
“沈渡,我看在宇珩和江硯的麵子上對你客氣,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他壓著怒氣,聲音陰沉,“年輕人,想吃這碗飯,就得先把身上的棱角磨一磨。否則,別想混下去。”
沈渡聽懂了。
“你在威脅我?”
陳茂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卻寫得很清楚。他狠狠瞪了沈渡一眼,甩手離開。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真讓人惡心。想好好拍個戲,還能遇到這種老傻逼。
周莉走過來,壓低聲音:“你怎麽這麽勇?”
阮寧也湊過來,滿臉震驚:“你就不怕他給你使絆子?”
她除了震驚還是震驚。她的賬號有幾百萬粉絲,也拍了不少爆款短劇,可被陳茂揩油也隻能忍。因為陳茂雖然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導演,但他的哥哥是娛樂圈著名大導演陳修瞿。聽說不少演員在他這裏拍戲,有實力的,他都會引薦給陳修瞿——現在那些流量小花,好些都是從他這兒出去的。
也正因為這樣,夏芸才盡量讓自己不去在意他的那些輕浮舉動。
沈渡冷笑一聲:“我還就不怕別人使絆子。”
這一下午她也看出來了——這個老傻逼就是個老色登。別人或許能忍,但她沈渡不是那種能忍氣吞聲的人。就算沒有謝無厭那層關係在,她也不會受這種窩囊氣。
大不了不幹了。
沈渡沒理會周圍那些訝異的目光,拎起夏素整理好的剩飯,徑直離開了片場。
夏素的車已經停在了老地方。她的目光落在沈渡臉上那個巴掌印上,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誰打的?”
沈渡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拍戲,真打。沒事。”她頓了頓,“你等我一下。”
她提著剩飯,找到早上見到的那幾隻小狗,蹲下來把飯盒攤開。
小狗們聞到香味,紛紛搖著尾巴跑過來。一開始還試探著靠近,見沈渡沒有惡意,才放心大膽地埋頭吃起來。
沈渡看得心都軟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的腦袋。
小流浪狗,跟她以前一樣。
她從沒仔細想過自己為什麽流浪。記憶裏好像有一段是空白的——從記事起,她就在街邊要飯了。
後來有一天,一個肥胖的女人見她總在一個地方晃悠,就把她帶走了。
那個人,也就是她的養母。
沈渡被她帶著離開了原先要飯的地方,輾轉多地,最後到了海縣。她以為自己終於有家了,可結果卻是養母組織裏毫不留情的各種訓練——教他們怎麽看準人要飯能要得更多,教他們怎麽選地方人流量更大……
再後來……
沈渡沒再想下去。
等小狗吃得差不多了,她把飯盒收好,提著回到車裏。
夏素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個紅印看了很久。
她該怎麽跟謝無厭解釋呢……下午她回了一趟別墅,片場的事根本不瞭解。
唉喲,糟心的。
回到別墅時,天已經快黑了。
謝無厭還沒回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
沈渡今天被陳茂那個傻逼攪得心情不爽,隨便扒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剛起身準備回屋,門開了——謝無厭回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瞳孔驟然收縮,眸色瞬間沉了下來。
“臉怎麽了?”
沈渡被他盯得發毛,伸手摸了摸臉。她剛才照過鏡子,不是已經消了嗎?他怎麽一眼就看出來了?
“拍戲的時候打的。”她滿不在意地說。
“打的?”謝無厭推著輪椅來到她麵前,直勾勾地盯著她,“別拍了。”
“幹啥啊?你有病啊?”沈渡皺眉,“拍戲捱打不是很正常嗎?”
謝無厭臉色陰沉得可怕:“什麽戲要打臉?”
“什麽戲都有可能啊。”沈渡撇撇嘴,猶豫地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把陳茂的事說出來?
說吧,按照謝無厭的尿性,他肯定會收拾陳茂。那她“走後門有背景”的名聲就坐實了,自己努力得來的東西,從此都會被人說成是靠關係。不說吧,這口氣又有點咽不下。
正天人交戰,謝無厭開口:“是不是有事?”
沈渡立刻回神:“沒事。”
算了,先看看吧。陳茂目前還沒做出太出格的事,真到了那一步再說也不遲。
謝無厭將她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握得很緊。
“以後別接這種戲。”他說,“還有,無論什麽事,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沈渡愣了一下,笑了:“你懂什麽,這叫敬業。”她打了個哈哈,“能有什麽事?我天賦好著呢,導演都說我行。”
謝無厭看著她。
那目光太深,深得她心裏發慌。
不會被看出什麽了吧?
“我知道。”他說,“可我還是不想看見你受傷。”
沈渡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別開眼,把手抽回來。
“這算什麽傷?不值一提。而且我要是真想幹這行,以後這種事還多著呢。”
“怎麽不值一提!”謝無厭聲音驟然拔高,“我有錢,能讓你過得比任何人都好。你完全沒必要去做這些事!”
沈渡被他吼得一激靈。
她知道他是關心自己,可還是不爽。
“怎麽沒必要?”她火氣也上來了,“我喜歡!以前沒機會證明自己,讀書又讀不好。現在有機會了,我憑什麽不去做?錢當然是越多越好——你給我錢,我自己也想掙錢!”
說完,她怒氣衝衝地甩手離開。
本來就累,她才沒耐心慣著他那大少爺脾氣。關心歸關心,突然這麽大聲吼人算怎麽回事?
謝無厭冷冷地看著她的背影,叫來夏素。
“今天片場發生了什麽?”
夏素被問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半天:“下午……我回了趟別墅,片場那邊的事不太清楚。”
謝無厭猛地抬頭,眼神陰惻惻地壓過來:“夏素,我給你開那麽高的工資,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夏素被他盯得頭皮發麻,立刻保證:“明天我一定寸步不離地守在沈小姐身邊!”
謝無厭臉色依舊難看。
這時,沈渡又出來了。她換了睡衣,走到他麵前,語氣生硬地說:“還有,你別插手我演戲的事。省得我有點天賦,都被別人說得名不正言不順。”
說完,她轉身就走。
謝無厭無奈地扶額,聲音冷下來:“你先下去吧。”
夏素如釋重負,大步逃離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