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今天試鏡的角色是個小丫鬟——惡毒女二的狗腿子。
整個劇本裏,她就沒幹過一件好事:投毒、下藥、叉著腰辱罵女主,壞事做盡又次次被抓包。每次東窗事發,她都得替女二頂罪受罰,可偏偏愈戰愈勇,下次還敢。
沈渡一臉無語地盯著劇本,嘴角直抽抽。
這不純粹有病嗎?沒事幹嘛非得去招惹人家女主?
今天試鏡的這場戲,就是她幹壞事被抓包,梗著脖子狡辯,結果被主角團當眾甩出證據。結結實實捱了一巴掌後,終於老實受罰。
沈渡把劇本又翻了一遍,嘴角抽得更厲害了。
這丫鬟叫春杏,全劇最大的愛好就是——替她家小姐衝鋒陷陣。小姐讓往東她絕不往西,小姐讓罵人她絕不閉嘴,小姐讓她去死她估計能直接跳井。
問題是,這小姐是個惡毒女配。
於是春杏的日常就變成了:下藥→被抓→狡辯→被打→下次繼續。
沈渡看著劇本裏那句“春杏雙手叉腰,對著女主啐了一口: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和我家小姐說話”,沉默了三秒。
這角色,純純有病。
可看著看著,她忽然咂摸出點味兒來。
這春杏吧,說好聽點叫愚忠,說難聽點叫缺心眼。可換個角度想——她是不是壓根沒得選?
小姐對她有恩,她就死心塌地跟著。小姐讓她幹什麽她就幹什麽,不是因為她壞,是因為她腦子裏隻有“聽小姐的話”這一條準則。
沈渡想起小時候在組織裏。
幹媽讓去偷,她就去偷。不是因為想偷,是因為不偷會捱打,不偷沒飯吃。
那時候她也像春杏一樣,沒想過對不對,隻知道這是活路。
這麽一想,她忽然有點理解這角色了。
片場另一邊,導演陳茂正在和幾個女演員對劇本。
沈渡看了一眼,認出其中一個——好像是某音上挺火的一個短劇女主,粉絲幾百萬,評論區天天有人喊老婆。另外兩個臉生,估計是新人。
“陳導,那個新來的誰啊?”一個女演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長得挺好看的。”
陳茂收回目光,笑了笑:“一個新人,宇珩傳媒那邊送來的。”
“宇珩?”那女演員挑了挑眉,“江硯的人?”
陳茂點點頭。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宇珩傳媒在圈內不算最大,但江硯這個名字,沒人敢小瞧。他帶出來的藝人,沒有一個不紅的。這新人要是江硯親自帶,背後八成有點東西。
“叫什麽?”另一個問。
“沈渡。”陳茂翻了翻手裏的資料,“零基礎,第一次試鏡。”
幾個人又沉默了。
零基礎?第一次試鏡就進組?
這年頭,沒點背景誰敢這麽玩?
江硯和導演寒暄完,走到樹蔭下。
沈渡正蹲在地上,劇本攤在膝蓋上,嘴裏念念有詞。
“怎麽樣了?”江硯問。
沈渡抬起頭,晃了晃手裏的劇本:“手拿把掐!”
江硯看著她那雙眼睛。
半個月前,這雙眼睛裏還有股沒散幹淨的野氣,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警惕和審視。現在不一樣了,雖然還是那張臉,可整個人挺拔了,眼神也穩了。
高月那套訓練,沒白費。
“一會兒試鏡的時候,”江硯頓了頓,“別緊張,放鬆就好。”
緊張?說實話沈渡一點也不緊張,甚至有點躍躍欲試的興奮。沒想到她沈渡也要上電視了,等劇正式播放,她就發給何肆好好瞧瞧,什麽叫實力!
試鏡安排在下午兩點。
片場裏圍了一圈人,場務、燈光、攝像,還有幾個閑著沒事幹的小演員。沈渡站在中間,麵前是陳茂和兩個副導演。
“開始吧。”陳茂說。
沈渡深吸一口氣。
這場戲是春杏給女主下藥被抓包,小姐已經被押走了,剩她一個人麵對主角團。
劇本裏寫的是:春杏雙手叉腰,梗著脖子說“你們憑什麽冤枉我家小姐”,然後被人甩了一巴掌,才老實交代。
可沈渡沒有叉腰。
她就那麽站著,低著頭,肩膀微微內扣。
“春杏!”對麵的演員念台詞,“你還有什麽話說?”
沈渡抬起頭。
那一瞬間,片場裏安靜了幾秒。
她的眼睛裏沒有狡辯,沒有心虛,甚至沒有害怕。有的隻是一種奇怪的……坦然。
“我無話可說。”她說。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對麵的演員愣了一下——這和劇本不一樣。
可沈渡繼續往下說:“你們抓了我家小姐,我說什麽都沒用。”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輕得有點讓人難受。
“可你們知道嗎,小姐救過我。”她說,“那年我快餓死了,是她給我一碗飯。從那以後,我就發誓,她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下藥是我下的,罵人是我罵的,你們要打要罰,衝我來。”
她說完,梗起脖子,閉上眼。
那個姿勢,不像在狡辯,像在等死。
片場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嗡嗡響。
陳茂盯著監視器,半天沒說話。
旁邊的副導演湊過來,壓低聲音:“陳導,她改詞了……”
陳茂抬手製止他。
他看著監視器裏那張臉,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剛入行那年,見過一個老演員,演了一輩子配角,臨死前跟他說:好演員不是演別人,是把自己變成那個人。
他看著沈渡,心裏冒出一個念頭:
這丫頭,是吃這碗飯的料。
“好!”他喊了一聲。
沈渡睜開眼,眨了眨,有點懵。
這就過了?
陳茂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剛才那段,誰教你的?”
沈渡老實說:“沒人教。我自己想的。”
陳茂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就你了。”他轉身對場務說,“簽合同,明天進組。”
沈渡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這也太簡單了吧?
直到江硯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拿把掐?”
沈渡這纔回過神,咧嘴笑了。
“手拿把掐!”
可不就是手拿把掐嘛——她就說,自己除了讀書不行,幹什麽都能幹好。
晚上回去,沈渡把這事講給謝無厭聽。
謝無厭靠在沙發上,聽她繪聲繪色地講那個春杏有多蠢,導演有多驚訝,江硯的表情有多好笑。
他看著她那張眉飛色舞的臉,忽然問:“你剛才說,你把自己想成春杏了?”
沈渡點點頭:“對啊。我就想,如果我是她,我會怎麽辦。”
謝無厭沉默了幾秒。
“那你會怎麽辦?”
沈渡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老實說,“我沒遇到過這種事。”
其實不是沒遇到——正是因為遇到了,纔不知道該怎麽辦。
沈思兮何嚐不是第二個給了她生命的人?可得知她車禍真相的那一刻,她除了極度的憤怒,確實不知道該怎麽替她討回公道。提刀去砍死沈思蓮和另一個人?不現實。現在是法治社會。
唉……她忽然就理解了春杏。
士為知己者死。小姐救了她,她就隻能死心塌地護著。
她自己不也一樣嗎?
沈思兮的善念給了她溫暖,所以在她死後,沈渡依然任勞任怨地伺候謝無厭。除了天天掛在嘴邊的錢,更多的是出於對沈思兮的回報。
謝無厭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沈渡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開眼:“你看什麽看?”
謝無厭彎了彎嘴角:“我在想,你救過我嗎?”
沈渡噎住。
她救過他嗎?
沒有。她照顧他,是因為沈思兮的托付,是因為圖他回謝家後能給她錢。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在“救”他。
可謝無厭不這麽想。
在他眼裏,沈渡是他生命裏的救贖,有且隻有她這麽一個人。
“謝無厭,”沈渡忽然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好?”
謝無厭點頭:“嗯。”
沈渡被這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半晌憋出一句:“你有病。”
謝無厭笑了。
“對,”他說,“我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