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
睜開眼的瞬間,她差點從床上彈起來——“你嚇死我了!”
謝無厭不知什麽時候挪到了床邊,正撐著腦袋,直勾勾地盯著她。
她坐起來,胡亂理了理頭發,嘴裏嘟囔著抱怨:“你下次能不能吱個聲兒?老這樣,我都要神經衰弱了。”
謝無厭挑了挑眉:“那我下次把你喊醒?”
“神經。”沈渡懶得跟他掰扯——這家夥根本聽不懂人話。
肚子餓得咕咕叫,她爬起來繞開謝無厭,晃到客廳,翻出今天讓林鉤送來的那袋東西。袋子原封未動,連封口都沒拆。
她回頭看了一眼謝無厭:“你沒吃東西?”
謝無厭搖了搖頭,手裏正擺弄著她的手機,不知道在搗鼓什麽。過了片刻,他抬起頭:“給我買個手機吧。那個老年機,我不想用了。”
沈渡瞥了一眼桌上那塊磚頭似的老年機,沉默了兩秒。好像……確實該給他換個能跟上時代的了。她點點頭:“行,想要什麽樣的?我明天給你買。”
“已經買好了。”謝無厭舉起手機,螢幕上赫然顯示著一筆訂單——最新款頂配,一萬三千八。
沈渡定睛一看,瞳孔地震:“一萬多?!”她幾乎是尖叫出聲,目眥欲裂地瞪著他,“這手機鑲鑽了啊?一萬多,明天不過了?你不活我還要活呢!”
她一把搶過手機,手忙腳亂地準備退單——然後發現,這家夥選的是“立即送達”,已經開始配送了。
謝無厭陰惻惻地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你放心。我不活,你也得跟著我去死。”
“我呸!”沈渡狠狠剜了他一眼,撕開一個麵包,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開始大快朵頤。
謝無厭歪著頭,看了她半晌,忽然開口:“沈渡,我們搬家吧。”
沈渡啃麵包的動作一頓,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莫非你要回謝家了?”
謝無厭垂下眼,聲音淡淡的:“沈渡,我可以回去。但你必須跟著我。”
無論他去哪兒——天堂也好,阿鼻地獄也罷——沈渡都必須,也隻能跟著他。
“嗬。”沈渡冷笑一聲,把麵包往嘴裏一塞,含糊不清地說,“你要是回謝家,大把的人伺候你,我跟著你幹什麽?再說,我欠沈阿姨的恩情,這麽多年也還完了。”
“你不是想過好日子嗎?”謝無厭盯著她,目光幽深,語氣卻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不想當人上人?跟在我身邊,你就可以。”
沈渡愣住了。
他不是在開玩笑。
蟄伏這麽多年,他確實可以回去了。原本計劃沒這麽快——但那個總是冒出來的何肆,還有剛冒出來的霍斂,這兩個不穩定的因素,打亂了他的節奏。
“真假?”沈渡將信將疑,眼底卻忍不住浮起一絲光亮。
她從出生到現在,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天天為了幾個錢,活得跟下水道的蟑螂似的。要不是何肆時不時接濟,她恐怕早就要重操舊業了。
可是……她想起那些年刷過的新聞,心又涼了半截。
“我看過新聞,你那富豪老爹,好像還有不少子女吧?”她斜睨著他,“你怎麽確定回去就能帶我過上好日子?”
這些年為了讓謝無厭有朝一日能順利回謝家,她沒少關注謝家的動靜。
大富豪就這點好——幹點什麽事兒都能上新聞。今天捐了多少錢,明天投了什麽專案;今天這個女兒過生日,買了艘遊輪慶祝;明天那個女兒辦婚禮,花了幾個億。她越關注,心裏越不平衡。
龍生九子,果然各有不同。明明都是一個爹,謝無厭卻隻能癱在這破舊的老小區裏,親媽早死,爹不疼,像個被遺忘的孤兒。
謝無厭懶懶地靠在輪椅上,語氣裏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篤定:“他有多少子女是他的事。能不能帶你去謝家、過上你想要的日子——是我的事。”
“行啊!那我們什麽時候去?”沈渡一把將麵包拍在桌上,眼睛亮得驚人,“你可答應我了啊,要帶我過好日子。我看那些有錢人,脖子上手上全是鑽石珠寶——到時候你也得給我買!還有那些名牌包包!”
她越說越來勁,整個人都快從沙發上彈起來:“還有還有!你也給我買個遊輪!我也要上新聞!”
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能珠光寶氣、揚眉吐氣,她興奮得壓不住嘴角。到時候謝無厭真給她買了遊輪,她非得把何肆拉上去好好炫耀一圈不可。
謝無厭就那樣靜靜地望著她。
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個淺淺的酒窩,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眸子裏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要怎麽形容她有多好看呢?謝無厭想了想——大概隻能用太陽來形容了。
熾熱的。發光的。耀眼的。
“好,我給你買。”他的聲音低低的,卻一字一字落在她心上,“隻要你好好待在我身邊,我能讓你享盡榮華富貴。”
隻要她在,想要什麽,他都能給。
“你這兩天收拾一下。”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找我們了。”
“好嘞!”沈渡連麵包都顧不上吃了,噌地站起來,擼起袖子就開始收拾。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一堆亂七八糟的破爛,稍微值錢點的,還是何肆送的。她翻翻撿撿,忽然在衣櫃角落發現一個鐵盒子,被一把小鎖扣得嚴嚴實實。抱起來,沉甸甸的。
“這是什麽?”
謝無厭循聲望過去,眼神暗了暗:“一堆廢物,不用管。”
“我之前怎麽沒見過?”沈渡晃了晃盒子,裏麵傳來悶悶的撞擊聲,聽著像鐵塊什麽的,“開啟看看唄,萬一是沈阿姨留下的寶貝呢?”
“你忘了?”謝無厭垂下眼,聲音裏壓著一絲隱忍的火,“我們是被沈家趕出來的。值錢的寶貝,都在沈家。”
沈渡恍然大悟,隨即一股火氣直衝腦門——提到沈家,她就壓不住心裏的惡心。
小時候在外流浪,她一直以為“家人”該是互助互愛的。可沈家那幫人,就是一群又蠢又壞的吸血鬼。
她剛到沈家時,看著那棟豪華得不像話的別墅,還興奮了好一陣。可慢慢地,那股興奮勁兒就涼透了。
沈思兮是悄悄從謝家回來的。最初那陣子,沈家人還裝得人模狗樣。可當他們得知沈思兮鐵了心要和謝珺安離婚,嘴臉立刻就變了。
所有人輪番上陣勸她:富貴人家,這種事多正常?謝珺安那種頂級富豪,怎麽可能守著一個女人過?她追求的那種“一生一世一雙人”,根本就是笑話。
沈思兮不這麽想。
她沒法忍受謝珺安一邊說著愛她,一邊在外麵養了一堆女人。她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其中一個女人挺著肚子找上門來。如果不是那個女人,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愛情,不過是一場夢幻泡影。
在她的世界裏,愛一個人就該愛到死去,甚至愛到自己死去。愛是全身心的投入,不可能,也做不到,心裏裝著一個人,還能容得下別人。
至少,她做不到。
於是她帶著謝無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謝家。
沈家人勸不動她,就開始翻臉。再也不把她當豪門太太供著,反倒開始伸手要錢——沈思兮從此承包了沈家上下的開銷。
她個人賬戶裏隻有幾百萬,可沈家那幫吸血鬼永遠不知足。那點錢很快被揮霍一空。而謝珺安為了逼她回去,停掉了她名下所有的副卡。
沈渡在沈家那幾年,眼睜睜看著他們對沈思兮的態度一天比一天惡劣。對謝無厭和她,更是視若無物。他們想用這種軟刀子逼沈思兮就範,逼她乖乖回謝家。
可他們錯了。他們永遠也想不到,陳思兮會在一場誰也沒料到的車禍裏,永遠離開。
那天,沈思兮接到謝珺安律師的電話,讓她去S市談離婚和孩子撫養權的事。那時謝珺安隻有謝無厭一個孩子,自然不肯放手。沈思兮便帶上了謝無厭,一同前往。
返回海縣的路上,高速出口,一輛貨車逆行撞來——醉駕。
當沈渡坐著謝家的車趕到現場時,沈思兮已經氣若遊絲。副駕駛上的謝無厭,渾身是血,生死不明。
那一場車禍,沈思兮再也沒能睜開眼。謝無厭的雙腿嚴重受損,從此隻能靠輪椅行走。
那群吸血鬼似乎是忘記了,沈家能有今天好日子都是因為她——沈思兮。
想到這些,沈渡沒忍住罵了一句:“真惡心。”
“什麽?”謝無厭放下手裏的書,抬起頭看她。
“我說沈家那群人,真他媽惡心。”她忿忿不平地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你在這邊這麽多年,他們就沒想過來看你一眼。你外婆雖然不在了,但你外公不是還活著嗎?你好歹也是他外孫。那些王八蛋舅舅姨媽不管你也就算了,他怎麽也狠得下心,真的不聞不問?”
“你忘了,”謝無厭語氣淡淡的,“他也不止我這麽一個外孫。”
他從未把那些人放在心上。不過——他們欠的賬,他會一筆一筆,慢慢討回來。
“還有你那個富豪爹,一樣惡心!”沈渡越說越來氣,“他怎麽也沒來找過你?你不是他兒子嗎?在古代你這也算嫡長子了吧?他居然也不管你!”她咬牙切齒地補了一句,“這個爛黃瓜!有一個老婆還不夠,還要找那麽多女人!”
聽到她罵出的話,謝無厭沒忍住,唇角微微揚起:“你罵什麽?”
“你還笑得出來!”沈渡見他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抓起沙發上的枕頭就砸過去,“我生下來就是個孤兒,我認了。你倒好,有爹有媽,過得也跟個孤兒一樣!”
“無所謂。”謝無厭接住枕頭,指尖觸到上麵殘留的餘溫,眼底那層冰冷的霜,似乎化開了一角。
他早就過了渴求愛的年紀。還在謝家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再需要那種東西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思兮是個被愛矇蔽了雙眼的女人。生下他,不過是因為她覺得,婚姻還不夠牢固,需要一個永遠斬不斷的羈絆。一個同時流著她和謝珺安血液的活物,比任何誓言都可靠。
謝無厭隻覺得可悲。
對於這個母親,他唯一讚同她的一次選擇,就是她把沈渡帶回了沈家。
至於她的生恩——他會慢慢還完。
沈渡見他一臉淡漠,不禁有些佩服他的心胸。這都能忍?換作是她,恐怕早就殺回謝家了。先花謝家的錢狠狠報複沈家那群白眼狼,再把謝珺安那個老渣男也收拾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