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餐時,沈渡下意識選了離謝無厭最遠的斜對麵落座。她本以為一覺醒來就能把昨晚的事拋在腦後,可看見謝無厭的那一秒,那些詭異的言行舉止又在腦海裏重演了一遍,渾身都不自在了。
謝無厭愣了一瞬,表情沉了幾分。沈渡在躲他。
“怎麽這麽早?”他問。
沈渡拿起一塊三明治,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八點得到公司。”
謝無厭點點頭,目光落在她今天的穿著上——一身吊帶連衣裙,清新淡雅又不失美豔,白皙的肌膚,修長的脖頸……真好看。
這麽好看,為什麽不能隻有他一個人看到?真嫉妒那些能看見她的人。
他想把沈渡鎖起來。
沈渡察覺到他的視線又逐漸詭異起來,冷不丁打了個寒顫,抓起剩下的三明治就逃出了門。
剛到公司,沈渡就察覺到氣氛微妙。
走廊上幾個練習生在她經過時立刻噤聲,等她走遠了才壓低聲音交頭接耳。沈渡沒回頭,但那些細碎的議論還是飄進耳朵——“就是她吧”“聽說是空降的”“誰知道什麽背景”……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麵無表情地往表演教室走。
練習室裏,高月已經候著了。看見沈渡準時到達,神色緩和了些:“你看看這個劇本。今天開始上表演課,直接加入團隊,和其他人一起練。”
沈渡愣住了。這麽快就要實戰了?她昨天才上了一天形體課,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
表演課九點開始,沈渡到的時候教室裏已經站了七八個人。一個紮著馬尾的女人正在講戲,看見沈渡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沈渡找了個角落站定。
“今天做雙人即興表演練習。”馬尾女人掃了一眼在場的人,“兩兩組隊,抽簽決定場景和關係。”
有人舉手:“老師,新人是不是得先觀摩一下?”
說話的是個男生,五官周正,但看沈渡的眼神裏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旁邊幾個人跟著笑,目光在沈渡身上轉了一圈。
沈渡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嚥下去,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直覺告訴她,這些人對她帶著**裸的敵意。再回想剛才那些竊竊私語,她更加確信了。
紮著馬尾的女人叫秋渙,是今天的表演課老師。她沒理會男生的話,直接道:“不用。觀摩不如實戰來得快。”
男生被噎住,表情有些不爽,但礙於公眾場合沒有發作,隻微不可察地白了沈渡一眼。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秋渙挑了挑眉,開始抽簽。
沈渡抽到的搭檔正是那個男生。她看了一眼手裏的簽——冤家路窄,這就遇上了。
他們的場景是“分手後的重逢”,關係是“曾經的情侶”。
“行吧。”男生聳了聳肩,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渡,“新人,你演什麽?演被我甩的那個?”
沈渡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即興表演開始。
男生先入戲,後退半步,臉上掛著刻意為之的疏離:“你怎麽在這兒?”
沈渡沒動。
男生皺了皺眉,往前一步,語氣帶上壓迫感:“我說,我們早就結束了,你別——”
“你擋我光了。”
沈渡打斷他,聲音平淡。
男生愣了一下。
沈渡側身,指了指窗戶:“往那邊站站,陽光刺眼。”
旁邊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男生的臉漲紅了。他咬了咬牙,突然換了副麵孔,往前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音:“你以為你是誰?走後門進來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沈渡能聽見。
沈渡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下一秒,她笑了。
“你說什麽?”她問,語氣裏帶著點困惑,像是在確認什麽。
男生以為她怕了,冷笑一聲,聲音又壓低幾分:“我說你——”
沈渡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重,但清脆響亮。
整個教室都安靜了。
男生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他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居然敢這麽堂而皇之地扇自己。
“不好意思,”沈渡收回手,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入戲太深了。畢竟你是來‘分手’的嘛,我想著被甩的人總得有點反應,不然顯得太假。”
她頓了頓,歪了歪頭,語氣無辜:“你不會介意吧?演戲而已。”
男生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但是這巴掌,他記住了。
秋渙靠在牆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行了,”她拍了拍手,“繼續。”
沈渡退後一步,重新站好,衝那個男生抬了抬下巴。
“再來?”她問,眼睛彎彎的,像是在笑。
挑刺兒?誰不會似的。她對表演是不懂,難道察言觀色還不會嗎?這麽直白的排斥,她看不出來?
別人或許怕得罪人,她不怕。且不說謝無厭那層關係,她來這兒本就不是交朋友的——她是認真來學表演,然後把自己誇下的海口實現的。
男生盯著她看了兩秒,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中午休息時,沈渡在樓梯間的吸煙室裏點燃了一支煙。她已經很久沒抽了,但今天周圍人那些異樣的目光讓她莫名不爽,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手機震了一下。夏素發來訊息:【沈小姐中午想吃什麽?】
沈渡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一個字:【不吃。】
對方很快回複:【怎麽了嗎?】
沈渡沉默了幾秒,沒再說話,轉而撥通了謝無厭的電話:“你跟別人說什麽了嗎?”
謝無厭沒明白:“什麽意思?”
“就是我來這個公司,你是不是打過招呼?”
“沒有。”謝無厭坦白。所有事都是謝九經手,他不想插手沈渡想做的事——她想做什麽就放手去做,有事他來兜底就行,沒必要過度幹預。
沈渡明白了。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沉默著把最後一支煙抽完,拍拍手離開了。
這家傳媒公司是國內數一數二的,捧紅過不少家喻戶曉的藝人。無數人擠破腦袋想進來大展宏圖,都難於上青天——隻有佼佼者纔有資格簽約。而她這樣突然被塞進來的人,自然而然地會被認為是走後門的。
沈渡忽然明白了那股不爽的來源。
她確實是靠謝無厭才能進來。那些人戳心管子的話,恰好是事實。她無法辯駁,也因此不爽。
走廊那頭,那個男生正跟幾個人說話,看見沈渡出來,立刻別開眼,裝作沒看見。
這一天沈渡練得格外憋屈。
結束練習後,江硯把她叫到辦公室。他從抽屜裏抽出一份檔案:“過段時間新區影視城有個小短劇開機,我給你遞了資料,先去試試露個臉。”
江硯有自信——沈渡這張原生態的臉,隻要有機會出現在鏡頭前,一定能博得路人緣。
“這麽快?”沈渡驚了。高月昨天還說要再學很久,這才第二天,又是實戰課又是投短劇,是不是有點太倉促了?
“不快。”江硯瞥了一眼桌上的合同,“對演員來說,實力是一部分,找到機會嶄露頭角同樣重要。這個機會本來要給公司其他人,我幫你爭取過來的——別讓我失望。”
沈渡心情複雜。
江硯的出發點是好的,可聯想到白天那些人的態度,這樣公然搶別人的名額,不是明擺著樹敵嗎?
算了,無所謂。
她拿過合同,粗略掃了一眼,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依舊歪歪扭扭。江硯眼角抽了抽,忍不住開口:“你得練練簽名。人如其字,你這反差也太大了。”
沈渡:“……”
又被嫌棄了。
她歎了口氣,走出公司時整個人蔫頭耷腦。夏素的車早已停在門口,見她狀態比昨天還差,關切地問:“沈小姐,怎麽了?”
沈渡不想說話,搖搖頭,懶散地往座椅上一靠。
車子剛要啟動,車窗被人敲響。
是薑璃。
沈渡有些意外——昨天她才倉皇逃走,今天怎麽又找上門了?
夏素搖下車窗。沈渡探出頭:“什麽事?”
薑璃瞥了夏素一眼,壓低聲音:“想和你聊聊。”
沈渡本想拒絕,但看她一臉嚴肅,似乎真有要緊事,便點了點頭。她推開車門,對夏素說:“你先回去吧,我晚點回來。”
說完,跟著薑璃上了她的車。
“什麽事?”
薑璃坐在駕駛座,拿出一個精緻禮盒,開啟——裏麵躺著那條價值不菲的翡翠項鏈。
沈渡皺眉:“什麽意思?”
薑璃開門見山:“謝婉給我的。”
“謝婉?”沈渡聲音驟然拔高,“她什麽意思?”
薑璃歎了口氣:“你現在叫沈渡是吧?謝婉找我合作。我爸欠了很多錢,隻要我答應她,幫她拿到謝無厭行事出格的證據,她就替我爸還債。”
她頓了頓:“下個月謝珺安生日,謝家每年都會私下辦宴,請A市名流。她要我在那場宴會上偷拍謝無厭的私密照,公之於眾,讓他失去進入謝家核心董事會的資格。”
沈渡聽完,又怒又疑。
怒的是謝婉——對外裝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樣,實則謝無厭還沒怎麽著她,她就想著怎麽害人了。疑的是薑璃——為什麽突然跑來告訴她這些?是真的,還是有詐?
沉默兩秒,她開口:“那你為什麽來告訴我?”
薑璃回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她。許久,才慢慢說:“沈渡,其實我不喜歡你。”
沈渡啞然,隨即回了一句:“那真不巧,不喜歡我的人很多,你可能排不上隊。”
薑璃沒理會她話裏的刺,繼續道:“我爸確實欠了很多錢,多到我無法想象。所以昨天聽到謝婉的提議時,我非常心動。”
她頓了頓:“你來A市也是因為謝無厭吧?我想,扳倒他,讓他身敗名裂,你就失去依靠了。你就會灰撲撲地從A市消失。這樣,關於我那些過去,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還能幫我還清我爸的債。何樂而不為?”
沈渡沒想到薑璃會這樣直白。
這些話透著心底最陰暗的想法,可一旦宣之於口,又顯得格外坦蕩。她對薑璃的看法,倒有些不一樣了。
“所以呢?”沈渡問,“你現在又在做什麽?”
薑璃臉上浮起一抹苦笑:“後來我想通了。作為子女,我已經盡力在填補家裏的窟窿。沒必要為了還錢,去做這種損人利己的事。”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你知道的,我也過過那種食不果腹的日子。我害怕回到那種日子,但也不介意繼續過那種日子。其次,我之所以會生出那種念頭,是因為我太狂妄自大了。我討厭你——以前討厭你聰明機靈,做什麽都能得到幹媽的表揚;現在也討厭你。我以為自己纔是最幸運的那個,可你比我還要幸運。我內心無比希望你過得比我差。可越是這樣,越顯得我無能、肮髒。”
她收回目光,看著沈渡:“所以我來告訴你。這條項鏈是謝婉的定金,價值兩千萬。我不會答應跟她合作。我也想堂堂正正地,真正地過得比你好。”
她把禮盒往前一推:“你自己注意點。至於謝無厭那邊——你要告訴他也好,該怎麽做,你自己決定。”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項鏈——華貴,奢靡,燈光下流光溢彩。她往後靠了靠,語氣軟下來:“那你現在來告訴我,不怕得罪她?”
薑璃挑了挑眉,笑了:“不怕。她估計也沒把我放在眼裏。沒有我,還會有別人幫她做這些事。選中我,隻是因為我是目前A市最好拿捏的。”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你以為拍那些私密照要怎麽拍?是要我當棋子,送到謝無厭的床上。是要我獻祭自己,才能換那筆報酬。”
沈渡脊背猛地挺直,眼底的怒火不加掩飾地燒起來。
謝婉——堂堂謝家大小姐,居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對付謝無厭?
貴圈一向這麽亂嗎?
薑璃透過後視鏡瞥了她一眼,笑意更深:“這些上流社會的名流,看著光鮮亮麗,底子早就爛透了。隻要能達成目的,無所不用其極。她找上我,就是因為我家世不上不下,最好拿捏。事成了,我家小有名氣,能用輿論從謝家訛一筆不小的金額,又壓不過謝婉,她不會被反噬。事敗了,她動動手指就能把這事蓋過去。”她點了點那條項鏈,“這東西在她眼裏,灑灑水而已。”
她收回目光,聲音淡下來:“不過,她現在能想出這種不動腦子的手段,就說明後麵還有更陰險的招。你自己好自為之。”
沈渡倒是有些佩服薑璃了。
她能把這些話輕輕鬆鬆說出來,不帶半點遮掩。之前隻覺得這人膽小、畏縮、笨拙,現在看來,格局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薑璃,”沈渡看著她,“我今天纔算真的認識你。”
薑璃笑了笑,那笑容裏沒了之前的緊繃,反倒透出幾分鬆弛:“那我不介意從今天開始,重新認識你,沈渡。”
沈渡彎了彎嘴角,朝她伸出手。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