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沈渡摸著肚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
這一聲引來旁桌側目,夏素掩嘴一笑,抽出一張餐巾紙遞過去:“歇一會兒。”
沈渡尷尬地接過紙,擦了擦嘴。紙巾剛放下,餘光就瞥見夏夏站起身,竟然朝她走了過來。
姿態優雅大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沈小姐是嗎?可以單獨聊兩句嗎?”
沈渡挑了挑眉,點點頭,側身對夏素道:“你先去外麵等我。”
夏夏在她對麵落座。
沈渡以為她會一直裝不認識,現在突然忍不住過來,打的什麽主意?
薑璃等了幾秒,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索性開門見山:“你是落落。”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渡笑了,大方承認:“對啊,我是落落。”
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人提起這個名字——那個代表著她晦暗無光的乞討日子的名字。白天淪落街頭一身泥垢,晚上蜷縮在狹窄逼仄、氣味混雜的房間裏,那是她最辛苦的時光,也是叫落落的女孩最刻骨銘心的日子。她不覺得那是恥辱,那是落落為了活下去,活得最有生命力的時候。
薑璃見她承認得如此坦然,心裏湧起一股異樣。
她以為沈渡會窘迫,會躲閃,會錯愕——就像她自己,光是看到沈渡,就勾起那段視為人生汙點的黑曆史,然後全是害怕到止不住的顫抖。
她穩住心神,緩緩開口:“你為什麽來A市?還和謝家扯上關係?”
“夏夏……”沈渡剛開口,就被她激動地打斷。
“我不叫夏夏!我現在是薑璃!”
沈渡一愣,被這突如其來的音量嚇了一跳:“你這麽大聲幹嘛?不叫就不叫唄。”她勾了勾唇角,“而且咱倆關係沒好到可以打探訊息的程度吧?”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至於怎麽扯上關係的……那還得感謝你。當年要不是你跟幹媽告狀,讓我去偷沈阿姨的錢包,我還未必能和他們扯上關係。”
話音落下,薑璃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是說!”她瞳孔微縮,“那謝無厭就是當年那個……”
沈渡嘿嘿一笑:“對啊,當年那個男孩。你怎麽能把他忘了呢?”
薑璃徹底亂了分寸。
她爸媽還想讓她去和謝無厭攀上關係……可當年,就是她和沈渡一起偷的錢包。謝無厭還會記得她嗎?
她忽然想起家宴那天,看到謝無厭時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哪裏見過,可當時注意力全在沈渡身上,根本沒往心裏去。
現在想來,後背一陣發涼。
她再次看向沈渡時,神色複雜。
她是淪落街頭又失散多年的薑家千金。改頭換麵、接受各種教育的那段日子,她曾幼稚地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女——是小說裏飽經磨難的真千金,是天生的主角。
可此刻望著沈渡,那些念頭碎了一地。
這個從小就比她強的人——她以為自己回到薑家,而沈渡會繼續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謀生。可偏偏不是。
薑家表麵光鮮,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內裏早已負債累累。而沈渡,卻因一場機緣巧合,攀上了謝家。
謝家是什麽樣的人家?普通的有錢人在他們麵前,都隻能算窮人。
那天家宴上,謝無厭對沈渡絕對的護犢子,她看得分明。她甚至驚訝——謝無厭全程溫潤如玉,卻在反駁謝老太太時目露凶光。那個樣子,像在保護什麽珍藏的珍寶。
憑什麽?
憑什麽同樣的遭遇,她回到原生家庭,還要被父母拿去當攀關係的物件,還要用自己辛苦掙的錢填補家裏的窟窿?而沈渡,就輕輕鬆鬆擁有了這些?
沈渡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看似平平無奇——可她是學服裝設計的,一眼就能認出,那些都是世界頂奢品牌的內供款。就連她麵前桌上的包,也是品牌限購、隻有極少數人才能買到的那種。
薑璃坐不住了。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那張“薑家溫婉千金”的麵具會被撕裂。她想歇斯底裏地大喊,想問一句“憑什麽”——可最終,隻是麵色蒼白地從沈渡麵前倉皇逃離。
沈渡見她突然起身離開感到莫名其妙,薑璃全程都很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來,問莫名其妙的話,又莫名其妙的發脾氣,最後莫名其妙的跑了。真是怪哉。
夏夏逃回工作室,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裏。
太狼狽了。怎麽能這麽狼狽?
她靠在門板上,懊惱地閉上眼。她應該抬頭挺胸,大大方方地離開——而不是像個落荒而逃的手下敗將。
玻璃門突然被敲響,小助理的聲音從外麵傳來:“老闆,謝小姐找您。”
謝小姐?
哪個謝小姐?
薑璃現在聽到“謝”這個字就莫名緊張。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聲線:“好,帶進來吧。”
門推開,進來的是謝婉。
手裏提著一個精緻的禮盒,目光掃過辦公室的裝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薑小姐,你好啊。”
薑璃心裏一緊。她們素無交集,今天怎麽會突然找來?
心裏翻湧,麵上卻掛起禮貌的微笑。她站起身:“你好,謝小姐。”
謝婉在她對麵落座,將禮盒推到桌麵上:“不請自來,叨擾了。一點心意,就當是賠禮。”
薑璃垂眸看了一眼禮盒,沒接:“謝小姐能來,蓬蓽生輝。怎麽會是叨擾?”她抬眸,笑意不減,“不知謝小姐今天來,是有什麽事?”
謝婉往後靠了靠,目光直直落進她眼底。
“有個合作,”謝婉頓了頓,目光在薑璃臉上停了一瞬,“想跟你談一談。”
薑璃心裏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謝小姐是有什麽服裝上的需要嗎?”
謝婉笑意更深。她拉近椅子,伸手開啟桌上的禮盒——一條翡翠鑲鑽項鏈躺在絲絨襯底上,火彩在陽光下流轉,刺得人眼熱。
“薑小姐,我來不是為了談生意。”她敏銳地捕捉到薑璃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豔,將禮盒又往前推了推,“這是設計師Liam的絕版款,戴在你身上,肯定熠熠生輝。”
薑璃認得這條項鏈。當然也認得它的價格。
這樣隨手送人的手筆,也隻有謝家拿得出來。越是如此,她越清楚——謝婉嘴裏那個“合作”,價值遠高於這條項鏈。
“我不明白。”薑璃抬眸,“謝小姐不妨直說。”
謝婉不急。
薑璃這種人,她太瞭解了。
家裏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看似身處上流社會,實則因負債過得比誰都拮據。那副清高自矜的表象下,藏著極度渴望被認可的野心。更何況她曾淪落街頭——這讓她變得不倫不類:端著千金小姐的教養,骨子裏卻自卑又敏感。與那些自小錦衣玉食養大的名媛們格格不入。
這種人,最好拿捏。
謝婉笑了笑,拿起項鏈繞到薑璃身後,親手為她戴上。
冰冷的金屬貼上鎖骨,薑璃身體一僵,汗毛倒豎。
謝婉從鏡子裏看著她,唇角勾起:“你看,多漂亮。”她俯身,湊近薑璃耳側,聲音輕得像歎息,“合作的事,我們慢慢談。”